家和大哥上高中时很要求进步,早到了退队的年龄,他还戴着红领巾。他说要等入了团,再摘下红领巾。我的印象是直到他上了大学,才不戴红领巾了。
他父亲有两个老婆。他兄弟俩是小老婆生的。为了表示自己积极向上,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揭露他的爸爸是不法资本家——他爸爸在上海给一个商号当襄理,JFJ占领了上海,一个排,驻军在他爸爸任职的商号里。JFJ里有一个南下的排长,领着一彪人马,一天不小心打开了电风扇,大厅里顿时吊扇齐转。在大哥家和上高二的时候,某天,他在一个很严肃的大会上向全班揭发说:“我那资本家的乏走狗爸爸,听见办公厅里呜噜呜噜的有动静,心思着:天才到四五月,怎么有风扇声?打开门一看,你们猜我爸爸怎么说的?”同学们都竖起了耳朵:“我爸爸说:JFJ这些土包子冻得一个个全钻到了地毯底下,露出来头,两只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同学们只有两三个人知道电风扇是什么,嘿嘿笑了一声,甚至他的班主任都是农村考上师范毕业才分来的,不知道电风扇是什么。再加上当时社会风气醇厚,连JFJ一批人都自愧对大城市的电器设施不懂,所以这种近似后世很敏感的话题也没有人追究,大哥家和的检举没有引起发酵之效应。甚至大哥家和的一位同学回家,和自己从枪林弹雨走向高级岗位的父亲,说及进驻上海那群当兵的对电风扇齐动怕冷,钻到了地毯底下下面躲风的事,不屑一顾地说:“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们就因为不懂电风扇,才把蒋光头打到了台湾!”
我很佩服这位云淡风轻的同学家长,不纠结有证伪问题的事情,大有禅宗答非所问的哲学头脑。
这就是大哥家和高中毕业还戴红领巾的原因吧。
1976年中秋节才过,前门M去世了。大哥家和大学毕业已分配到某拖拉机厂工作,因为太过于悲痛喊错了口号,狠狠地被批斗了一顿。晚上放了回家,我恰恰从楼梯下楼提水,大哥家和从楼梯下面上楼回家,我见他脸上被墨水涂得像鬼,衣服上粘着撕不下来的纸,十分可笑,才要开口问怎么了,他便张着大嘴,如丧考妣地抱着我的肩头,哭喊:“文健,天塌了!文健,天塌了!”我理解他的意思,但我无泪可滴,想问问他脸和身上的涂抹原因,却又不敢张嘴。事后我从家良嘴里才知道他喊错了口号。家良问我:“能枪毙吗?”好像家和大哥的十分“忠于”的同事不想和他算完,公安局也为他立了案。不过那阵子政治气氛和缓了,人们文哥时练就的斗志也渐渐平息。不过大哥家和却信誓旦旦地说:“我真不想活了,最好快点枪毙我,让我给老人家去殉葬去!”他那几天哭天喊地地哭了好几次。
不知家和大哥怎么想的,他过得日子比从前更“抠”了起来。
家和大哥的母亲说:“三岁看七十。那一年我和家和他爸爸到招远进龙口粉丝。家和在我们两个身后跟着,忽然放声大哭。我信着他叫车碰着了,没想到在我们前面一辆驴车拉豆子,麻袋破了,一颗一颗漏豆子……家和在后面一颗一颗地捡豆子,他穿的小兜兜的口袋装满了,两只小手也抓满了豆子,豆子没地方装了,急哭了!”看来家和大哥的“抠”是天性。无怪乎家良说:“俺哥哥上茅房拿着筷子,唯恐拉出豆来,好捡着。”
不久家和因精纯的拖拉机原理之学识,被大百科全书农机卷借调去北京做责任编辑,因为接触的词条作者多了,吸烟就多了起来。词条作者多半给他一些好烟,他舍不得给别人抽,竟养成一支一支接连不断抽烟的习惯。伤了肺。
儿子、儿媳妇到北京旅行结婚,住在他租的小屋中,见家和大哥的屋里全是废易拉罐、空塑料矿泉水瓶子、废纸箱纸壳,无处下脚,就整理了整理,用三轮车运到了废品站,过了秤,卖了一千多块钱。家和大哥大喜过望,就令儿子、儿媳妇随他去皇城根下捡废品。他儿子在前面蹬三轮,他和儿媳妇一左一右坐在车帮上,甚乐呵,他安慰不太高兴的儿子,说:“我们响应国家号召,搞个拾废品婚礼,有多么好!”这次捡废品卖了300多块。一家小报报道了家和大哥搞的拾废品婚礼,很是无聊。家和大哥却甚喜。
临退休,原单位批准了他的入D申请,这之后家和大哥天天盼望着有件好消息从而降。一天他问我:“文健,你看我这个情况能不能进入仕途?”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如果你能入D,不让你进入仕途一定是郭嘉出了问题。”他告诉我他入D了。很快我也知道他患上了肺癌,晚期。啊,切让他盼星星盼月亮吧。我不忍心再刺激他。不久我分得了搬迁款,购房搬家到了郊区,再也没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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