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谙丨高密笔记:大桥记:五龙河尚家庄大桥的存与亡 - 世说文丛

李言谙丨高密笔记:大桥记:五龙河尚家庄大桥的存与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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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桥记:五龙河尚家庄大桥的存与亡.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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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龙河尚家庄大桥是一座多孔石砌桥。东桥头,不包括横一路、导流沟、南到东郇村的下道,还有三样东西值得记取:护桥房、大柳树和影壁墙。
护桥房位于东桥头横一路北,由一截长二、三十米的泥沙路连着。泥沙路和护桥房院大门等宽,小斜坡,推一下三角尖顶对开的铁栅栏门,进去就是院子,地面是五龙河特有的粗红沙和彩色石子铺的,大雨也不粘脚,踩着爽爽的。门口有无传达室我不记得了,应该没有,院北一趟房还记得的,忘了几间,比村庄大部分民房好些,村外孤立的看护房更没法和护桥房比。房院开始是救人英雄王秩堂住,负责看桥,保护桥闸安全,公社安排的。20世纪80年代初,王秩堂救一名桥前落水女青年,牺牲以后,护桥房空出来了,功能慢慢转化,再后来出租,搞经营的加盖了不少新房,院子也扩了,院后空地竖起高高的水泥搅拌机——呼痛一声几十年过去了。2025年刚入夏天,大桥被拆,大院内外摆满钢筋、水泥预制件和重型机械,看样子将用作建设新桥的基地。
东桥头的大柳树在路南,大桥前的东护坡之上。东西桥头都有个不大的三角区,由花岗岩护坡和横一路分割而成,填充了黄土。大桥建成的时间一说在1971年10月,一说在1972年10月,植树不妨再推后至1973年,2025年被砍伐,大树活到52岁或以上。
2017年4月初我从五龙河源头诸城市的九龙埠徒步河流及两岸采风,8月中下旬来到尚家庄大桥,注意到东桥头的大柳树好像病了,往南倾斜,要歪倒的样子,不如西桥头的那棵旺相。东桥头柳树头部枯了多根枝条,分散往四个方向的粗杈也没发芽。看得出,为了活着,它在全力挣扎,除了枯掉的,浑身,包括整柱主干,萌发了新枝,叶子浓密,浓到几乎看不透树干了。打听得知,柳树被一辆重型卡车撞过,所幸主筋骨未断,接下去几年,大柳树忍着伤病,自我疗治,竟康复了,再现生机,干枯的杈子全数抖落,换成新生的了,再次蓬蓬勃勃,盎然于桥头。我想,重卡司机应该感谢柳树的舍身阻止,假如连车带人掉入河里,此地难说再现第二个王秩堂了。
大柳树东侧,过护堤,护桥房大门正对面,一座大个头户外影壁墙,和大门等宽,约5米宽,2米高,阻断了往南的视线。影壁墙南侧,是东西走向的深而长的导流沟。立影壁是高密本地老百姓建房修院的风俗,与风水有关,为了挡煞,把不吉利的东西,挡在外面,进不了自家的门,至于进了谁家,管不了,家家户户只要大门外面没阻隔的,一马平川不舒服的,都要立影壁墙,加上院内的,内外影壁双保险,可高枕无忧过日子。尚家庄大桥的影壁墙不光为挡煞,有的年头还当公告牌用。
2017年8月中旬,我来到它面前的时候,影壁墙就是一块公告牌,挂着一整张无纺布写真,顶上一行大字是标题:

高密市现代农业生产发展资金小麦产业项目县2014年度工程平面布置图

左半边是一张地图,蓝色的五龙河从南往北,经尚家庄大桥继续往北,穿过沿岸村庄,奔流不息。右半边是文字说明,注明主管部门、建设单位、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还详细介绍了工程内容:

在井沟镇前单、后单、前下口、后下口、德胜屯、孙家庄、张家墩、福胜屯、前福胜屯、逄家庄、赵家老庄、南李、阎家沙坞、王家沙坞、富家庄、大沙坞、薛家屯、小南庄、五龙官庄19个村发展节水灌溉面积2.11万亩。包括:1、新打机井109眼,配套机电设备109台套,装机总功率 327千瓦。铺设PVC管道4.35万米,配套出水口741个。2、新建小型泵站5座,安装水泵机组11台,装机总功率664kw。铺设PVC管道9.07万米,配套出水口1414个。3、新安装变压器10台,新建生产桥4座,修建泥结石道路28.756千米。4、土壤墒情自动化监测系统等。

公告内容的最后一项是“工程效益”,路崖子野草高茂,最下面两行字被挡住了,看不清晰,仅仅可见的效益有:

项目建成后,新增灌溉面积1万亩,改善灌溉面积1.11万亩,恢复和改善排涝面积2.1万亩,年新增供水能力310万立方米,年新增节水能力195万立方米,年新增经济作物产值465万元。

2025年5月18日下午,我再次来到尚家庄大桥,站在影壁墙面前,无纺布公告不见了,影壁墙又恢复了影壁墙的功能,还是老样子,左右和上下四个边角是20公分宽的深红瓷瓦镶嵌,顶为檐,略微增出5公分,壁心水泥灰抹面,通常影壁的中心要铸个“福”字,这影壁中心没有。拆桥的时候,影壁墙的基础可能被动过,整体朝横一路内倾厉害。影壁墙右半部分居中四个喷绘字:

拔泵查电

留了电话。喷字旁贴一张小广告纸,时间久了,红纸变白。毛笔字脱落了几个,模模糊糊尚可辨认。广告纸的标题是“出租”:

家具厂出租,土地10亩左右,车间办公室2000平,有变压器有环评。

“环评”写错为“环平”,留了电话。
影壁北的横一路上下,堆满杂物,一辆浅蓝色大型“KOBELCO”牌挖掘机停在路口,机械西侧即断崖,崖沿架有两米高的绿色铁网,崖下即尚家庄大桥原来的位置。现在桥拆了,东桥头的大柳树也没了。紧贴铁网,生长大柳树的位置,土堆上立一块木牌,有四个平方大小,牌子中心粘贴一张毛泽东主席上半身标准像,面向茂草连天的五龙河拆桥工地,在凝视什么。我估计主席像是在拆桥前特意置放在那儿的,用以保佑拆桥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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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桥头大柳树的体格比东桥头大柳树强壮得多,它们同岁,但冠幅、米径、身高等方面,一棵是另一棵的差不多两倍。有人说,五龙河大桥两棵大柳树是情侣树。从体格上说有道理,一棵像男性,高大威猛,一棵像女性,柔弱依人。两棵树一在东,一在西,面南而立,迎风而生,中间是五龙河,相隔一百多米,由一座大石桥相连,可它俩从来没靠近过,感情纯洁得一塌糊涂,信奉只恋爱,不结合,效仿牛郎织女。银河两岸的牛郎织女每年还有个鹊桥会,总有机会趁着鹊鸟儿不注意,“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而两棵大柳树一生都不曾相会过,只用深情张望,其实随便哪一棵只要主动点,轻轻松松走过来就行,可它们立定原地,谁都不动,为了证明坚贞纯洁的爱情?事实证明,两棵大柳树同年同月同日生,事实还证明,它俩还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想,论到爱的坚与贞,纯与洁,估计没有比五龙河尚家庄大桥的两棵大柳树这样的恋爱观生死观壮丽的了吧。诗人说:“我达达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那么,达达的马蹄声中,假如你既非归人,亦非过客,像大柳树一辈子立在原地,该是个怎样的情感呢?
附近村庄的居民,特别是东郇、西郇、大沟崖、尚家庄、南李、老庄这几个村子,对西桥头大柳树也许怀有更复杂的情感。西桥头还是个公交站点,四、五十年历史了吧,去井沟,到高密的乡亲,都来这里候车。赶来桥头的乡亲们,自然而然集中到大柳树下,聊着天,观望着河景,等车来。去井沟或到高密短途办事的,当天来回,家人不来送,自己来坐车就行了。去外地工作、学习的,往往一去很久,三年两年的不回家一趟,亲人就送送,那个年代没车,自行车都很少,一家人就提着行李,就步行着,就说着话,朝桥头来,立在大柳下,就继续说着话,伸长脖子望公路,不是盼大客早点来,只望它迟一会儿到,大家就可以在树下多站一会儿,多说点什么。
我大学毕业分配到济宁广播电台专题部做编辑、记者,平均一年回家不了一趟,都是春节放假的时候回。回来时家人到高密火车站接,返济宁那天,一般到桥头大柳树下等车,坐公交到高密汽车站,再步行到火车站购票上火车。那时候汽车站离火车站不远。年假往往很短,年初二或初三的就要回返,大冷的天,家人冒着风雪相送,八、九十年代风雪特别多,冰天雪地,柳枝僵硬,高高地举着,轻柔地垂着,在河流与村庄的冷色调里,在细雪飞扬之时,柳枝是温暖的暗示。类似记忆很淡很淡的了,有一次却是深刻进生命的,永不会忘。
2015年,现在看十年前了,写过一篇散文《南李家庄的情感地图》,收录在了专著《发现高密》中,文章最后,我写了这一难忘之事:

“再往前一里地,就到了尚家庄大桥西端。站在那棵老柳树下向北望,村庄如此清晰,像刚刚被水洗过。那一年,大学刚刚毕业,即将工作,回村庄小住几天后,一个中午,蝉鸣四起,我站在柳树下等车,载我去遥远的工作之地。当时也是如现在般向北眺望村庄,心中无限依恋。我看到了什么呢?
一位白发老人,右手拄一根木棍,身穿灰蓝粗布裤褂,洗得发白了,像涂了灰色的云。她颤巍巍、佝偻着身子出了村庄,顺着泥土大路往南走,往桥头的柳树这边走。她的白发,飘成了柳丝。阳光强烈,惨淡了道路两边的植物。看清了,她是年逾七旬的奶奶。
那是漫长的二里路。时光停止在了那个画面上。时光被漂洗过,失去了颜色,它不是灰的,也不是白的,它在我的记忆中,是痛的。车来了,那唯一的一班车,带我去了异地。而奶奶,用拐棍点地,一步一停,永远行走在了那条路上,我也终于没能见她走到柳树下。蝉鸣远了,奶奶也如一声蝉鸣,淡化为缥缈的一缕,在那年冬天离世。我没能赶回来。
凡是爱的,最终都会离去,无论你怎样不舍。我的情感地图,在南李家庄,像一张网,密密麻麻地编织,从未中断地编织。能说出的,只是其中的某个或几个结,那些没说出的,说不出的,还在2015年秋天的风里旋转,如落叶飞舞,或聚在树下,或飞到空中,最后,总会回到我面前,像熟悉的故人。”

奶奶是位小脚女人,她的路走起来是艰苦的。
“凡是爱的,最终都会离去,无论你怎样不舍。”这句话仿佛谶语,应验在了大柳树身上,2025年的这个夏天,我见桥拆了,两棵大柳树不见了。我疯了。我开始寻找大桥和柳树的残留,为这些残留拍下纪念性图片。东桥头柔弱女子般的那棵连点残留都没剩,彻底消失了。西桥头像威猛男子的那棵在桥南也毫无踪迹,转到桥北的时候,在碎石和青草的堤坡间,我望见了它残留的树墩。
树墩接近干枯,想必砍伐些时日了,看茬口是被电锯割走了树干,卡车运走了被分成小段的树干和枝条,挖掘机挖出了树墩,墩子太大太重,被挖掘机或推土机弄到了桥北土坡上,这里不显眼,彻底风干后也许再被运走也未可知。从附着在树墩没被清除的根须看,大柳树因为从小生长在逼狭的环境中,一个小小的三角区内,没长出像样的底根,都不粗。
我记得郑玄注“鬼”这个字的时候说:“鬼之言归也。”有些道理,诚如人之惧鬼非真怕“鬼”,乃恐惧“归”也,拒绝“归”去而存活,乃人之常情,自然之态。然,何者不归?俱往矣,“往”亦“归”也,最终都来了,聚之全也,“来”亦“归”也。都说万物有灵,若尔确乎,我祝愿谈了半个多世纪恋爱的大柳树之魂,再不分离,你呼我,我唤你,相携相契做对真情侣,以魂魄相纠结,“归”去而合“一”也。

3

两棵对称于东西桥头的大柳树提升了五龙河尚家庄大桥的观赏价值,在普通的乡间与大石桥一起组成了不普通的风景,这片风景在生活在这里的居民的心中是无价也是有价的,是审美的无价和使用的有价的合二为一,这二者在一段漫长时光的作用下,慢慢发酵,演化为乡间特有的带有浓浓乡愁的风物,拥有了当代人无法评价的历史的、文物的、共美的价值,这份价值,如同我们祖祖辈辈不肯轻易熄灭的炊烟,袅袅升起于地平线和每个人的心头。如今,大桥被拆除了,大柳树被斩杀了,存在了半个多世纪的不可取代的公共空间被毁灭了。
属于我们的五龙河尚家庄大桥不可能再回来了。也许,它本是历史最终归回了历史。然而,它将永存于围绕它的村庄的居民的记忆:

赵家老庄:1218人
南李家庄:667人
尚家庄:477人
西郇家村:783人
东郇家村:292人
大沟崖:223人

4

立于东桥头大柳树位置的毛泽东主席像面西凝视西桥头大柳树的位置,如今,中间隔的不是五龙河尚家庄大桥,而是桥的废墟。大桥拆除后,残垣断壁除了五、六个特别巨大的砼浇筑泥块儿挡在原桥南蓄水区,大部分已经运走。主席像身下原为大桥左翼花岗岩挡水墙,现在被挖成一个陡峭的断壁,壁深四米开外,之下大坑泉出水,幽蓝,不知深浅。毛主席他老人家凝视的西桥头位置,为大桥右翼挡水墙,正如我的初中老师凤娟女士所忆,是蓝色花岗岩的大石块,建桥伊始从方市乡的东、西屯村采购了一批白点泛青巴山花岗岩,颜色浅淡,全部用于建桥墩还不够,后来又采购了一批深蓝色的,看来用在了建设大桥前后四翼挡水墙了。桥前右翼挡水墙尚未来得及拆除,蓝色花岗岩包浆诉说着曾经悠长的历史,我注意到,侧立的挡水墙上,还有一个水泥铸字法铸造的大五角星,位于挡水墙上下左右的中间位,占了足有五分之一的面积,拆桥时可能被硬物碰过,损坏的边角茬口崭新。东桥头的主席像凝视的正是这个点。五角星之上,即为原来西桥头大柳树生长的三角区。
让我们怀念一下被拆除了的五龙河尚家庄大桥的历史。
建桥的起止时间,从个人的回忆,到地方志的记载,说法不一。凤娟是我的初中数学老师,桥南尚家庄人,凤娟老师的记忆为“1971年完工,记不清月份,大桥建了三年”。王素芬是我的文友,时常写怀念家乡的文章,桥北赵家老庄人,王素芬女士的记忆为“1972年建成了尚家庄大桥,大桥16个孔”。1986年的《呼家庄乡志》记载为“1972年10月,五龙河尚家庄大桥建成通车”。1990年《高密县志》记载为“开工时为1970年3月,竣工时间为1971年10月”。1990年9月《高密县地名志》说明西尚家庄来历记载为“1972年建五龙河拦河桥代(带)闸,将尚家庄东半部居民西迁”。1993年《高密县水利志》对五龙河尚家庄大桥无时间记载。2007年《高密村庄大典》记载为“1971年8月,村东侧五龙河上修建一桥(带闸)”。
信息采集渠道和对象不同,凭个人记忆,又因时间久远了,出错难免,综合分析,也许可得出接近真实的答案。答案比较简单,一个时间的跨度而已:五龙河尚家庄大桥的开工时间不早于1970年3月,竣工时间不晚于1972年10月,三个年头。
县志记载大桥的孔数是15个,桥北老庄的王素芬女士的记忆为16个。一孔之差,重要吗?也许不重要,也许重要。用于计算桥身的净长度(孔宽5米,门高2.1米),15个还是16个孔得到的数据也许并不重要,加上一个桥墩,最多差个6米左右,但若用于分布大桥上的标语则非常重要,因为少一个孔便会有一个字放不下去,字数与孔数必须匹配。
大桥的标语字与桥头挡水墙立面的五角星都用水泥灰铸造,字体结构匀称,笔划有力,水泥灰的色泽经岁月浸染,审美价值和历史价值兼备,至少在高密一带是不可多得的艺术品,自1972年秋天铸字成功至2025年初夏拆除,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除极个别笔划,几乎不见脱落,质量之优良可见一斑。
在全程行走五龙河的2017年8月中旬我来到大桥的那天早上,前前后后,远远近近,我详细观察了它,包括记录桥前桥后的大字标语。桥后为:

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奋勇前进

标语前后和中间不用标点,共15个字,由此可知,大桥16个孔。大字铸造在两个穹孔中间桥墩之上、桥面之下的侧立面上,上世纪七十年代,虽无钢筋可用,但砼浇筑桥面厚近一米,稳固如磐。桥后大字标语连起所有桥孔,自东向西读。
桥前为:

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标语末尾的惊叹号作为一个字用,共11个字,占用12个孔。标语自西向东读,叹号东侧桥孔孔宽与其他桥孔相同,但比左右桥孔向前凸出近2米,此孔非水力自动翻板闸门,设置为两个铁门螺旋杆人工闸,相应的,桥面在人工闸位置向南增出四、五平方的平台,方便人工开合闸门。由于人工闸孔凸出于整个大桥的南立面,起到了阻断视线的作用,“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标语与桥身、桥墩和西翼挡水墙便呈现了和谐之美。人工闸孔东侧三个孔,桥墩之上没有文字装饰,东翼挡水墙也铸水泥灰大五角星,与西翼对称,同样,人工闸阻断了视线,桥南东段亦不失庄重与和谐。

5

1979年临秋的一天早上,太阳尚未萌芽,护桥人王秩堂就起床了。他习惯早起,今天比习惯还早些,稍微有点黑,使上眼力劲儿才看得清。今天的王秩堂比平时打扮好一点,换了条新裤衩。飞机场的战机在护桥房后面不远失事爆炸,王秩堂跟着忙了一个多星期。那阵子,大桥前后左右,一里半地半径范围,全封了,他当过兵,却从未见过那么多军用吉普车,好几辆就停在桥上。刚开始,王秩堂哆嗦了几天,总觉得飞机爆炸是自己造成的,因为有段时间没换裤衩,也没到桥上烧纸了。飞机失事爆炸是在晚上八、九点钟发生的,王秩堂有早睡的习惯,睡前洗了澡,嫌麻烦,没穿裤衩,他睡到迷迷瞪瞪的时候,飞机一声长鸣,紧接着爆炸了,炸飞的一个翅膀削走了他睡觉屋子的半个屋顶,除了惊吓,没伤到腿脚之类。他一声惊呼跑到院子,发现光着,又一声惊呼跑回屋里,来不及穿好裤衩,抓起摇把电话,向乡里报告情况,顺带拉裤衩上来,这时候,飞机汽油燃烧的火光就冲上天了,他没敢再睡。
下半夜,大桥四周便封了,王秩堂也被封在里面,跟着军人和乡干部忙了一个多星期。昨天解封,今天起个大早,王秩堂一手攥着一叠竹纸,一手提着启动螺旋杆的摇把子,趁没人,先到两个桥头大柳树下烧了纸,心里念叨半天,天大亮了,他来到人工闸平台,摇把子放到螺旋杆边旁,摸出烟袋包,黑平绒烟包子绣了一朵粉红的小荷花,他使两根指头伸进去,捏出旱烟末,往烟锅子按捺,触上火使劲儿吸一口,眼神便延伸到桥南了。这大池子。一片汪洋中,白的灰的黑的小鸟在氤里在氲里起起伏伏,仿佛尚家庄、东西郇的男女青年吃饱了没事干到河边树林子追逐求欢。这大池子。他心里赞叹。不难看。他又赞。王秩堂习惯叫桥前蓄水区“大池子”,不注意听还以为喊他的“大侄子”。他说“大池子”有讲。他床头放一本书,唯一的一本书,习惯睡前翻翻,看不到两行就困了,困了,手一松,厚重的《郑玄辞典》落到床下,“砰”砸到地上,王秩堂睡着了听不见那一声“砰”,大桥和“大池子”的鱼则被吓一跳,以为又爆炸了什么。王秩堂说读过郑玄解“池”,那叫一个准确,怎么个准确法他又说不明白,问急了就说水来了,停住,接着困了,不穿裤衩,困着了还打呼噜,困不宁,估计有鱼捣乱。接着哈哈一乐,烟袋锅子一挥,就那么回事,就有了这个“大侄子”。抽完一袋烟,烟锅子朝桥栏水泥柱猛磕三下,收进屁股口袋,双手握紧摇把子,开始拧那根小胳膊粗的螺旋杆,劲儿一下没收住,放了几个响屁,一阵舒服和兴奋,螺杆开始朝上转了,拧了几圈,不用再使放响屁的大力了,就听到,开始是万狗,接着是万驴,接着是万牛,接着是万马,最后是万狗、万驴、万牛和万马一块儿,万物奔腾,万物欢唱,一蹦三丈高,朝下游滚滚而去。给大伙儿放点水,放点水,压压惊,他大喊,压压惊,好水哟,好水哟,哈哈,哎哟,哈哈哈,泽障曰陂,停水曰池,池者,阤也,好水哟,哈哈,困星星啦,困星星喽。

2025年6月17-20日草稿
2025年6月21日整理,7月11日修改
2025年9月8日星期一再改
2026年6月8日星期一再次修订

原载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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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李言谙丨高密笔记:大桥记:五龙河尚家庄大桥的存与亡》 发布于202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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