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丨心安即归处:读李蔚《墨尔本的从容》 - 世说文丛

阿杰丨心安即归处:读李蔚《墨尔本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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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读李蔚的《墨尔本的从容》(Solitude of Melbourne),说实话,一开始是被书名吸引的。在这个大家都在喊忙、喊焦虑、卷的当下,看到“从容”两个字,总觉得作者有点矫情,不信还有哪座城市会从容起来。所以起初以为又是一本装帧精美的旅行随笔,或是某种变相的旅游攻略。读完才知,这其实是一位知性女子为自己钟情的城市写下的一封长信,也是一部在东西方文化之间从容游走的心灵记录。使我对这本书感兴趣的还有一个原因,群里一位文友刚从澳洲回来,她旅居的城市就是墨尔本,而且在她回来之前,写了大量介绍澳洲、墨尔本的文字。

打开封面后面勒口上的本书提要,看到以下文字:

地球上,哪里曾经被命名为“拿破仑之地”?澳洲悠久的原住民文化,是否已被西方文明吞噬?墨尔本爵士和维多利亚女王,缘分是深是浅?黄金的发现和挖掘,如何成就了当时最富有的城市?媒体大亨默多克和“孤独星球”,为什么会诞生在同一个城市?澳大利亚的罗宾汉,为何会比总理更受人尊敬?《陪安东尼度过漫长岁月》一书和电影,和孕育它的城市有什么渊源?墨尔本曾被评为全球最宜居城市,它为什么依旧孤独?墨尔本还能宜居多久,还能特立独行多久,她的文化自信来自哪里?且听最了解它的“旅游外交家”李蔚娓娓道来。

瞧,出版社对这位作者的评价还是蛮高的,称她为“旅游外交家”,但读完这本不算太厚的小册子后,我对这位才女留下的印象却是——这是一位墨尔本的城市形象代言人或曰形象大使。
这本书的作者是李蔚,她的身份很特别——北大英美文学系出身,后获威尔士大学MBA,曾任职澳大利亚旅游局、加拿大旅游局高管,常年穿梭于各大洲。按理说,这种“空中飞人”最容易找不到北。但她在寻觅自己的人生下半场,最后,她选择了墨尔本。在这本书里,她把自己的人生轨迹与墨尔本的城市肌理编织在一起,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我们如何找到心仪的居家之所。
全书最动人的开篇,莫过于《再见弗莱德》。作者回忆少年时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初遇澳大利亚画家弗莱德·威廉姆斯的风景画,那片荒原成了她想象中的精神家园。多年后,当她真正定居墨尔本,在维多利亚国立美术馆(NGV)的二楼与那幅画重逢时,那种穿越时空的宿命感瞬间击中了她。她在书中写道:“无论在墨尔本,还是在世界其他城市,我的心里都多了一根定海神针。”这根针,是艺术,是记忆,更是历经漂泊后内心的笃定。
这种笃定,构成了书名中的“从容”。墨尔本的从容,首先源于它的城市性格。李蔚介绍了墨尔本这个城市曾一度作为澳大利亚首都的城市名字的由来,原来墨尔本是一个人名!是维多利亚女王时代两度拜相的英国绅士墨尔本子爵(本名威廉·兰姆)[1]。同时指出了墨尔本与其他澳洲城市的不同:她写墨尔本的矜贵,源于它避开了“囚犯之船”的历史;它含着“金汤匙”出生——历史上墨尔本曾因发现金矿又被称为“新金山”,高峰时每天成吨黄金涌进财政部大厦被运往英国本土,成为支撑日不落帝国的钱袋子,因此它自带一种英伦式的矜贵与优雅。李蔚写道:“日积月累,墨尔本逐渐发展成了一个澳大利亚国土上最像英国的城市。”但这种矜持并非故步自封,它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文学之城”,是传奇旅行指南《孤独星球》的诞生地,是咖啡信仰的中心,澳大利亚百元纸币上的人物梅尔巴(Melba)的故乡就是墨尔本。书中描写点单咖啡的细节尤其生动:“开口叫一杯榛子无咖啡因豆奶小拿铁加半分糖,才算正宗墨尔本人……‘我懂你’三字神来之笔。”这种对生活细节的极致讲究,正是墨尔本从容的底气吧。
然而,李蔚的笔触没有停留在咖啡、美食和十二门徒岩的风景照上。她写原住民的悲鸣,让这本“笑着读完”的书有了历史的重量。作为一位跨越东西文化鸿沟的观察者,李蔚没有回避历史的沉重。在《为酋长落下的泪水》中,她记录了土著母亲尼娜为了见寄养在白人家庭中的儿子而写的哀求信,记录了老酋长的蹒跚背影。在《黄金》一文中,她写著名的尤里卡大厦,介绍了大厦顶部极具冲击力的两种颜色——金色和红色——的由来:金色自然代表当年的淘金热,没有黄金,就没有墨尔本这座城市,也就没有澳大利亚,甚至大英帝国也大为逊色,而红色,则代表当年为争取权益而被镇压的矿工的鲜血。在《媒体党》,她介绍了这个大概澳洲独有且在澳洲最有影响的一个“党”。这个党虽然没有党章党徽党址,却掌握着澳大利亚所有党派的命运。政府每四年换一次,“媒体党”却永远屹立不倒。其宗旨,就是监督在任的每一届政府,抨击政府的“无能”“无策”,直到他们下台为止。在《孤独星球》中,她用几笔勾勒出墨尔本的形象:澳大利亚是外向的,墨尔本是内向的;澳大利亚是蓝色的,墨尔本是绿色的;澳大利亚是粗犷广阔的,墨尔本是精致细腻的;澳大利亚是单纯活泼的,墨尔本随和的外表下,却藏着一个古老而复杂的灵魂。
李蔚还介绍了墨尔本的“头盔潮人”——自行车一族以及墨尔本城市对这些人的包容。当地的主要街道上,四分之一是宽阔的行人道,四分之二是电车和自行车共享,剩下一个车道给汽车。为了满足骑行一族,墨尔本从西到东的沿海住宅区,都修建了连接市区的绵延几十公里的沿海自行车道,新建的高速公路则并行修建封闭的自行车道(顺便一提,当年我去首尔,在去机场的高速公路旁边,也有很长的自行车道)。市中心早在十几年前就遍布共享单车,当然法律规定骑车必须戴头盔,骑车人的运动衣和全套装备个性十足,头盔潮人就成了墨尔本独特的一道风景。而且自行车文化十分发达,与自行车相关的头盔、配件随处可以买到。当地还经常举办自行车锦标赛,并参加著名的环法自行车赛。这些介绍,展示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墨尔本。
二战后,美国迅速崛起并取代英国,美国文化对旧世界的影响与日俱增,包括英国本土,但墨尔本却“没有全盘接受全球化的冲击,还没有被美国的大众流行文化所完全同化”,执着地保留了英伦文化。作者以赞赏的口吻称道墨尔本人“温文尔雅的素质,沉静自信的气度”,墨尔本“像个优雅的英国城市,却没有典型的英国城市的陈腐晦暗”,“许多英国人来这里游玩都乐不思归,因为这里保留了英国鼎盛王朝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文气息,比许多英国城市更像英国”,类似赞叹的句子在整本书中比比皆是。在《文学之城》中,作者介绍道,墨尔本400万人口,有近300个图书馆,250万图书馆会员,每年借书5000万册,平均每人借阅20册。坐落在市中心的州立图书馆,建于1854年,是澳洲最古老的公共图书馆,至今每年有170万人次到这里借书。墨尔本的每个晚上,都能找到各种读书会、读诗会活动,每年还有几个国际作家节(Writer's Festival)。墨尔本的20万学生,参加一次州长杯读书竞赛,就可以读完400万册书。这是一个惊人的数据。墨尔本人恋旧,尽管纸质书本走向衰落,当地的杂志屋仍然生意兴隆。在偌大的杂志天地里,读者可以找到世界各地各种语言各种科目的杂志,无奇不有。在《中国人来了》一节中,她既自豪于中国游客带来的活力,也坦率地表达了对某些傲慢行为的忧虑。这种不偏不倚的平视目光,体现了相当的文化修养与同理心。
书中让我颇感意外且钦佩的,是作者作为职场女性的风骨。在《玻璃屋顶》中,她与敬重的上级麦哲伦有一段对话。当麦哲伦坦言职场中存在“玻璃屋顶”(族裔歧视隐形天花板)时,对方坦言这是一种无法逾越的结构性困境。而李蔚的回答“那您完全(可以)再难些,做那个改变传统的人”,这温柔的叙述中露出锋芒,撕开了职场的波澜不惊的面纱,露出了这本书的底色:从容,不是躺平,而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包括职场的偏见)后,依然拥有改变它的意愿。
书中写她处理浙江卫视美食专题片《十二道锋味》剧组在当地的摩擦,写她接待陈坤,写她跟上级讨论职场里的“玻璃天花板”……这些都不是普通游客能看到的墨尔本。她站在一个中间人的位置上,既不卑不亢地维护着当地的文化,也没有因为自己是中国人就去护短。这种“平视”的眼光,颇为不易。很多人出国,要么就是跪着看,要么就是站着骂,很难做到像她这样,把两边都当作平等的人来看待。
印象最深的是那句:“从容不是享乐的标准,而是对所处城市历史文化的深入认识。”想想也是,我们生活的城市,真的了解它多少?还是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睡觉吃饭的栖息地?李蔚似乎在墨尔本找到了她的“定海神针”,那我们在自己所在的城市呢?有没有哪本书、哪条路,或者哪个瞬间,让你觉得“嗯,就是这儿了”?
不仅如此,李蔚还擅长调动五感来描绘生活美学:亚拉河谷酒庄的芬芳、布朗兄弟莫斯卡托甜酒的清爽、丹德农山区餐厅手工陶杯的触感,以及墨尔本那“总是温煦而且透彻”的阳光。她写美食、写建筑、写赛马、写电车叮当声、写与犹太人的交往,将一座城市的宜居和人文环境,落实到了具体的感官体验之中。
合上书卷,最大的感受是:不管我们在哪,是漂着还是留着,心里得有个地方能让自己踏实下来。不然,走到哪儿都是流浪。墨尔本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坐标,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生命体。正如书末《回乡的大船》所隐喻的那样,漂泊的终点不一定是地理上的故乡,只要心里有了那根定海神针,哪里都可以是心安之处。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这个鼓吹“松弛感”的时代,人们太容易把“慢”当成“从容”。这本《墨尔本的从容》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答案:从容,其实源于对生活的深入理解,源于对自我的诚实接纳,源于无论身在何处,都能重建生活秩序的勇气。
墨尔本用一百年完成了优雅的沉淀,从外向张狂蜕变成一个精致内敛的城市。它成为一个宜居的城市。当然,在全球化的大潮冲击下,无处能幸免,墨尔本不可避免受到一定的冲击。曾经宁静的墨尔本,正以每周上千人的速度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和精英。城市空间和设施,正承受加倍的压力。墨尔本还能宜居多久,她还能特立独行多久,这份从容还能保持多久,没人会给出答案。与这座城市相距不远、时时处处视为竞争对手的另一种发展风格和模式的大城市悉尼,也无时无刻不对墨尔本施加无形的压力和影响。
不过,至少在当下,在这个焦虑的时代里,在可以预想的一段时间里,墨尔本还能给乐于在当地定居的居民和心向往之、如李蔚一样的“墨粉”一些安慰。“开口叫一杯榛子无咖啡因豆奶小拿铁加半分糖,才算正宗墨尔本人。”这种对生活细节的讲究,或许就是人们向往的从容吧。
至于上述内容提要中提到的那些内容,如拿破仑之地、澳大利亚的罗宾汉等,限于篇幅,恕不一一介绍,有兴趣的朋友请移步青岛图书馆借阅。至于墨尔本爵士和维多利亚女王的缘分,请看相关阅读,不过介绍维多利亚女王生平和伟业的相关内容,与本文无关,请自行搜索相关人物介绍。
(2026.7.17-18)

墨尔本.jpg威廉·兰姆(墨尔本子爵,1779-1848)

相关阅读:
[1]威廉·兰姆(第二代墨尔本子爵,2nd Viscount Melbourne):维多利亚女王的“政治父亲”,英国温和辉格派的务实首相
威廉·兰姆(William Lamb,1779-1848,世人以其爵位墨尔本称之)是英国19世纪辉格党核心政治家,1834年、1835-1841年两度出任首相,也是18岁继位的维多利亚女王的政治启蒙导师,澳大利亚第二大城市墨尔本便以他任内命名的殖民地定居点衍生而来。他一生执政风格以“找中间地带”著称,既没有激进派的锋芒,也不附和托利党的保守,是维多利亚时代来临前英国政坛少有的“稳定器”式人物。
墨尔本生于伦敦辉格党世家,父亲是第一代墨尔本子爵佩尼斯顿·兰姆,母亲伊丽莎白是当时伦敦社交圈的名媛。他先后就读于伊顿公学、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在校时加入了以珀西·比希·雪莱、拜伦勋爵为核心的浪漫激进团体,思想受浪漫主义影响颇深。
1805年长兄早逝,他成为家族爵位继承人,同年娶了拜伦的表妹卡罗琳·庞森比女爵——这段婚姻让他第一次被全国议论:卡罗琳性情跳脱,和表哥拜伦传出轰动全国的绯闻,拜伦当时公开评价她“疯、坏,结识她很危险”,两人1825年才不情愿地分居,3年后卡罗琳病逝。
1806年起他连续当选下院议员,代表过莱姆斯特、哈丁顿、彼得伯勒选区,但整整25年都只是后座议员,在政界几乎无名。他并非没有立场:早年曾投票支持暂停《人身保护令》,反对激进改革,但也愿意接受温和托利党首相坎宁、戈德里奇的邀请,出任爱尔兰布政司——这种“不站极端、找中间路线”的特点,成了他此后一生的执政标签。1828年父亲去世,他继承子爵爵位进入上议院,仕途才正式起步。
1830年辉格党领袖格雷伯爵上台,墨尔本获任内务大臣,迎来了第一个高光时刻:当年到1831年英国农村爆发“施荣暴动”,托利党主张直接调军队镇压,墨尔本却反对暴力清场,转而奖励抓捕骚乱者的治安官,还专门组建特别委员会审核1000多名被捕者的审判流程,最终判三分之一无罪,五分之一判死刑(替代托利党主张的全员流放),既稳住了秩序,也避免了过度流血,朝野对他的“务实温和”评价颇高。
1834年7月格雷因改革受阻辞职,威廉四世不愿让托利党上台,也信不过激进辉格党人,选中了“两边都能接受”的墨尔本组阁。据当时记载,接到召见消息的墨尔本第一反应是犹豫,对秘书吐槽“这个职位太无聊了,我该怎么做?”,还是秘书劝他“罗马人、希腊人都没当过这个职位,就算只干三个月也值”,他才接下了任命。
当年11月威廉四世因不满辉格党改革,强行辞退墨尔本,想让托利党领袖皮尔组阁——但1835年大选中托利党没拿下院多数,皮尔无法上台,墨尔本只能回任。这次事件是英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君主试图违背国会多数派任命政府的尝试,此后“首相必须由下院多数党领袖担任”彻底成为不成文惯例。
第二次拜相期间,墨尔本推行了地方政府改革、济贫法修订,还出台了减少罪案的市政法令,1841年当选皇家学会院士,算得上政绩平稳。
墨尔本一生最被后世记住的身份,还是维多利亚女王的“政治导师”——1837年6月维多利亚18岁继位时,刚摆脱母亲肯特公爵夫人和家臣康罗伊的控制,对政务一窍不通,当时已58岁的墨尔本主动承担起了教她做君主的责任:情感上两人刚好互为填补:墨尔本的长女年纪轻轻夭折,维多利亚的父亲在她8个月时就去世,维多利亚后来直言“把他当父亲看”,墨尔本也把这个年少继位的女孩当成半女儿照顾;政务上他手把手教:每周花4-5小时单独给维多利亚讲文件逻辑、内阁运作规则、怎么平衡党派分歧,两人通信频繁,维多利亚几乎每信必热情回复;关键时刻敢挡事:1839年爆发的“寝宫危机”里,有望组阁的皮尔要求维多利亚换掉所有辉格党背景的宫廷侍从,墨尔本明确支持维多利亚拒绝(实际上皮尔只要求换部分核心侍从,是维多利亚误解了要求),皮尔干脆拒不上台,墨尔本得以留任。这次事件一方面守住了维多利亚作为君主的“中立表象”(不至于刚继位就明显偏辉格党),另一方面也进一步固化了“立宪君主不得干涉内阁人事”的规则,和之前维多利亚篇里的记载刚好呼应。
其间还有个小插曲:1836年墨尔本被名媛卡罗琳·诺顿的丈夫勒索,对方要1400英镑封口费,不然就起诉墨尔本和诺顿夫人通奸——这种事放在当时足够毁掉一个政治家,但墨尔本正直的口碑全国皆知,威廉四世和威灵顿公爵都出面留他,最后原告败诉,墨尔本也没避嫌,之后仍和诺顿夫人有往来,这件事没影响他在维多利亚心中的可信度。
1841年辉格党大选失利,墨尔本辞职,之后维多利亚仍和他保持通信,直到1840年阿尔伯特亲王入宫,逐渐接替了墨尔本的“辅助角色”,两人的通信才慢慢减少。1848年11月墨尔本病死在赫特福德郡的布罗克特堂,没有子嗣,子爵爵位由弟弟弗雷德里克继承。
如今提到他的名字,最广为人知的纪念是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市:1835年他任首相期间,殖民者在菲利普港建立定居点,直接用他的爵位命名为“墨尔本”,后来一度成澳大利亚首都,至今仍是澳洲文化经济中心,也算他留给后世最鲜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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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阿杰丨心安即归处:读李蔚《墨尔本的从容》》 发布于2026-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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