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是史前的神话。不过，蚩尤时代是炎黄争帝时代，发誓“死同穴”也很简单，殉葬就得了。
都十成曾在俄国人办的、中山路尽南头的饭店当账房先生。当时工资一礼拜一结，给一个金戒指抵薪水。我听我父亲说，抗日战争时，我父亲替国民政府负责他们管辖的金矿。金矿老板每一天给他一个金戒指，算是利润。我父亲将金戒指捋直，插在公文包的内盖上，让传令兵背着包。上任还不到十天，传令兵不见了。找了半天，才知道他见财起意，背着公文包逃跑了。我不知道日本鬼子侵占中国时，非日本买卖，薪水是不是均以金戒指结算。
都十成是谍战战线上的自己人。虽然是“自己人”，吃喝嫖赌抽样样无羁。这就是“谍战的自己人”永远不及纯粹的抗日者的一种原因。不过他好像很有民族大义，一个月必嫖次日本人。当时日本人在无棣路有窑子，平日兼接中国客。他说：“日本娘儿们接日本兵，日本兵排着队，挨着来，一个弄完了，日本娘儿们到水龙一冲——水龙接了一段黑橡胶管子对着那里哗哗一冲，十冬腊月的，哗哗一冲，下一个日本鬼子接着又来……”“一次一个金戒指？”“不用。”“日本娘们好？”“真解恨！”我听说ZHOUERFU到日本去访问，专嫖高档日本游女，以解当年的侵华之恨。ZHOUERFU之借口，可和都十成有一拼。“嫖”可以有民族情结乎？
这一年年底，他回老家黄县过年。带着一大捧金戒指回家。坐车到女姑口受国军游击队检查。他幸亏把金戒指分别缝在了棉衣棉裤里了。好歹他悟透“一斗大洋白花花，世人谁人不爱他”的老理，预先用戒指换了几个耳环，送给“国属”游击队检查的兵，顺利过了岗。结果到了黄县将近晚上7点多，伸手不见五指。到他家绕过一块墓田，是祖上传到他这一代的一块都家墓田。当年他老祖花十亩地的辣价钱找风水大师看的，说是要用墙围起来，这样“保证后人能出五个封疆大吏，三个国子监祭酒”。但是墓田的围墙被打破，有走道穿过，官照样出，但不一定能够“封疆”了。到了都十成这一代，大家为了不绕路，就在墓田围墙中间打了个洞，从中间穿过以方便行走。天晚既然伸手不见五指，都十成就省省力气，少走路，决定从围墙中间的洞里爬过去。他上半身已过墙去，肚子还担在墙的另一面，只见一个白影挡在了他的面前。鬼？他想退缩回去，只觉得双脚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摁住了。他默念自家的三辈以下的名字，向“鬼”叙述自己家的几代履历，让“鬼”知道可不可以“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那白影推了他一把，让他退到了墙的一面，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他定了定神，拔腿就绕墙往家里跑。到了家里，家门虚掩，老婆没有在家。
后来老婆回来，说她开会去了。他老婆是争取自由解放的妇女代表。很积极。再后来他知道那白影就是他的老婆。
他和老婆好像是同学，恋爱结的亲。那种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肯定发过。再后来都十成听人说他老婆和人家好上了很久。再后来他和老婆离了婚。
这一段都十成和我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和老婆离婚的原因，就是他又名“虫子”的原因。
我推断他离婚一定是因为“虫子”赶上换对象的时髦了。
当时街上流行“嫚儿唻嫚儿唻不用愁，打开青岛住洋楼。大白菜熬猪肉，锅里蒸着个小馒头……”此歌的内容就是动员适龄女青年嫁给入城工作者。因为入城工作者的原配又老又土，多还裹着小脚。一旦进入大城市了，需要有适宜他们身份的妻子了。都十成天性好色，安能不相时而动？自然而然，背离“死同穴”的诺言，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曾和我说起枪毙“一贯道”道首于小脚的事。宣布枪毙她时，她吓尿了裤子、晕了过去。拖她上刑车时她裤子掉了。“于小脚露出来大白屁股，哎呀，白的就是景德镇的高级白瓷，雪白雪白的，叫太阳一照，耀眼的白，比白缎子还白，在太阳下面闪亮……”，他追述至此，口水都淌了出来。他能羡慕将死之人的白屁股，所以我认定他食言“死同穴”，是早晚的事。
那阵子镇压反动分子甚厉。一次镇压成绩展览会，他从一些靠近他的大老板、高级职员有文化的妻女里，选了一些讲解员。一个工厂总务长的女儿深深地让他迷恋，他竟然色胆包天，利用职权，调开某总务女儿身旁的人，大白天把人摁倒在地，一面以《诗经》里的“死同穴”为誓言，一面就在展览厅里，把人家的下体给撑破了。事闹大了，亏得那位总务长老思想，觉得女儿已经破了身，以后嫁人也不好嫁了。何况都十成不但和这位总务长千万遍地背诵“死同穴”的誓言，又强调说他早准备好和老家那出轨的鬼老婆离婚……最终息事宁人。都十成舍弃了大好的前程，终于将最有文化的女生娶了回去。
轰轰烈烈的“文哥”运动来了。这位工厂总务的女儿，在东夷三才子之一、某某大报主笔设宴请都十成出来胡闹中华之时，坚决地代为拒绝了。她看出来这一帮人长不了。果然长不了。
不过这位前总务的女儿终于提出来和他离婚，因为他性欲太强，她受不了了。那时手机还没发明，我听他要离婚，花钱到邮电局给他打电话，也不问他什么原因，开口第一句话就称他“你这个逼虫子”！
本文题目曰“虫子的故事”，就因此而立。
再后来都十成又换了几任太太，乐此不疲，死了，骨灰丢进了海里。太太再嫁了。我也懒得再打听他的夫妻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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