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对篆刻——“方寸天地阔,线条学问深”蕴含的审美意义很感兴趣,但我毕竟不是研究篆刻艺术的专家,不敢贸然对万军几十年的篆刻艺术造诣及其作品评头论足。不过我知道西泠印社是百年来享誉国内外的“天下第一名社”,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中一张耀眼悦目的东方艺术名片。
西泠印社定期组织的“全国篆刻艺术评展”,让很多篆刻家可望难及!万军的作品多次入选西泠印社的“全国篆刻艺术评展”。这也充分说明万军篆刻水平非同一般,已经跻身卓有成就的专家行列。
环顾艺术界,多数谈这类专业题材的文章都因叙述文字的枯燥而缺乏阅读魅力,令业外的读者望而却步。但是《印石百话》的叙述文字与众不同,说事论理竟能在左右逢源旁征博引中妙趣横生,让原本单调苦涩的意象变得生动形象起来。《印石百话》从序文到正文,从正文到后记,通篇弥漫着书斋里才有的书香氛围,洋溢着文化散文才有的语言风格——这是百年来中国文学界由周作人、废名、梁实秋、林语堂、汪曾祺一路倡导引领的冲淡、平和、闲适、隽永的流派文风。这样的语言风格,不是作者在写作《印石百话》中刻意模仿出来的;而是在“读书破万卷”的天长日久中逐渐养成的。于是我恍然大悟:几十年在官场上兢兢业业的万军,学习篆刻后,为什么没有像别人那样练成工匠,而是跻身为艺术家的行列。
周作人开辟的学者散文流派,当代文学界追随者已经不多了。因为今人已不读书。所以这个被誉为涵盖中国现代文学半壁江山的流派,在学术界、在文学界鲜有实践者。没想到大道不孤,竟被万军这个篆刻家续上了香火。
《印石百话》在叙述文字上尤为出色的是,那些引用《阿房宫赋》《观石录》和周作人文章、罗曼·罗兰著作的说法,不仅恰当贴切,而且在娓娓道来中将蕴含的深邃意义也生动地表达出来了!
这种平淡中见深刻的语言风格,体现了作者在读书不辍中形成的理解能力与驾驭语言的能力,均达到了非同凡响的水平。
由此我想到了李煜词平淡中见深刻。李煜词中的文字连小学生都认识,李煜词都是通俗的平常话。所以李煜词也为老百姓所喜欢。但李煜词不是下里巴人;李煜词在历代诗人、专家、学者那里都引起了强烈的思想情感共鸣。所以李煜词被誉为古典诗词中的极品,人称“千古词帝”。李煜词能用平常语言表达出深刻的意义,创造了“雅者得其深,俗者得其浅”的诗词风格,从而使其创作达到了“内容深刻性与形式通俗性”融为一体的艺术化境。这是多数诗词家难以企及的最高艺术境界。
中国古典诗词的发展经历了《诗经》《楚辞》《古诗十九首》以及汉魏田园诗、唐诗气象、宋词盛况一路下来的发展,成就了中国古典文学中一道耐看不尽的风景线。在这道风景线中,唯李煜词是平淡中见深刻的光辉典范。所以李煜词既能被专家学者品味良久,又能被农夫村姑朗朗上口。
多数读者仅知道李煜就是“李后主”,并不清楚李煜是个学富五车的学者,不知道李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有着广博而又深厚的文化修养——这才是李煜词之所以能平淡中见深刻的根本原因。
万军案头放着《中国历史大词典》,由于经常翻阅,书页都起毛了。他酷爱文学,他看过的世界文学名著并不比写小说的作家少。他在一次座谈会上有过这样的出言不凡:“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谱写了西方文学史上辉煌的一页;十九世纪的法兰西文学是西方文学史上异彩纷呈的一章。这个十九世纪西方文学的巨大成就,蔚为人类文学史上壮丽的奇观。”
万军深厚的文学修养是《印石百话》叙述文字勃发着学者文风不可或缺的基础。
万军爱好篆刻艺术始于年轻时从事公职期间。但是他真正专心于这门艺术,却是退休后才有了全部身心的篆刻艺术实践。没想到这种实践在短短的几年里突飞猛进到一个新的高水平。这不仅仅是勤奋的结果,也不是能工巧匠的使然,而是万军长期读书不辍成就的文化修养,滋润了他的篆刻艺术创作,犹如雨后春笋的萌发,遂成参天大树!
万军能在不太长的时间里取得可观的篆刻成就,佐证了“艺术家需要文化修养、艺术创作需要文化的滋润”这个具有普遍意义的说法。
在艺术创作领域、在艺术表现领域,作者需要拥有的技艺达到“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心里怎么想的,手里就能怎么做的境界。但这个“心里怎么想”却是一篇不是谁都能写好的大文章,这篇“文章”需要在读书中造就一定的文化修养才可能做好。
文化水平很低的人弹钢琴,不管手指如何灵巧,也弹不出李云迪的《肖邦钢琴协奏曲》那种出神入化的旋律才有的声调魅力。因为文化水平很低的人,他的“心想”达不到李云迪“心想”的那种音乐的审美水平。
都说李云迪是天才的钢琴演奏家。李云迪的天才不在于他那双灵巧的手指,而在于李云迪对声乐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悟能力,灵巧的手指不过是体现这种感悟能力的工具罢了。声乐感悟是天赋。但是,不管怎样出色的声乐感悟天赋,都需要文化的养育方能升华为出神入化的演奏水平。这个道理在声乐演奏领域是常识;在演艺界是不可或缺的修养所在。
都知道绘画书法需要勤学苦练手中的技艺。不过技艺即便娴熟到驾轻就熟的程度,也不一定成为画家书法家。凡是称得上艺术家的绘画者、书法人的作品,都必须以自己的作品体现与众不同的艺术特色。那么作品的艺术特色是从哪里来的呢?
如前所述,是从“心里怎么想”中来的。也就是说,“心想”才是作品艺术特色的来源。那么,“心想”意味着什么呢?
当代书法大师启功先生当年一再告诫学习书法的人:“书法是书法学问的。”启功这句话,并非像很多人所理解的“书法学问就是书法中的文字含义体现了书法家的学问”。
其实“书法是书法学问的”这句话意味着书法这门艺术,是通过挥毫中字体的横撇竖捺与文字的排列组合出现的章法,表现出作者的审美思想、精神境界及不俗的情感共同汇聚而成的艺术特色。
例如王铎书法之所以被日本人誉为“后王胜于先王”,最关键的一点是:王铎书法蕴含的那种涵盖千秋的精神气概是王羲之书法中所没有的。
但是王铎后三百年里书法界没有人能从王铎书法看出这种涵盖千秋的精神气概。这个发人深省的历史现象说明,在“甲申之变”后长达三百年的时间里,中国文人的审美思想与艺术水平受到了严重的摧残。
自从康熙下旨重振四书五经、乾隆大搞文字狱造成了文化界的风声鹤唳后,满清时代的文人除了小心翼翼地做考据,不敢从事任何创造性的文化活动。说满清的文化专制主义扼杀了中国人的审美意识,窒息了中国人的审美思想,杜绝了中国人的艺术创作,是符合历史事实的。
在满清的统治下,思想僵化、精神荒芜、审美意识淡薄的文人怎么可能看明白王铎书法呢?
所以后人不要责怪满清三百年中的专家学者竟无人能及小日本看出“后王胜于先王”!应该批判的是满清王朝统治是奴役中国人的三百年!说下去是另一个题目的文章了,打住。回到《印石百话》引发的“心想”问题上。
通过以上所述可以看出,艺术创作中不可或缺的的“心想”是以文化修养为条件、为前提、为基础的。否则艺术创作最终必定沦为工匠技术。
有的人有学历却没有多少文化。有的人没上过几年学却有很高的文化修养,例如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连中学都没有上,就不得不辍学干活了。但莫言有丰厚的文化修养,因为莫言读了太多的书。所以艺术家的文化修养与读书直接相关,与学历并无逻辑关系。
艺术创作中的“心想”并非平常心理活动那么简单。这种“心想”实际上是作者的精神家园受到外界触动时,勃发的审美活力与潜意识涌出的语言文字在大脑思维的操纵下合而为一成为审美思想,这种审美思想通过作者的技艺付诸实践中产生了艺术作品。
所以文化水平很低的人搞不了文学艺术创作。因为他们的精神家园贫瘠枯乏,他们的潜意识语言储备囊中羞涩。精神家园是由天生的情感与天生的审美意识构成的未开垦的处女地。读书则是对这块处女地的开垦与耕耘。精神家园的耕耘与生命共始终。所以文学艺术家的读书应该终生不辍。那些江郎才尽的人,大都是在不读书中堕落的。
笔者从《印石百话》中感想出的关于艺术创作的上述原理,暗含着一个虽简单、却十分重要的道理:通过读书耕耘出来的精神家园,是生发艺术创作不可或缺的土壤。不读书的人涉足艺术创作,全部的呕心沥血最终不过是“能工巧匠”,离艺术家很远。一个精神家园荒芜了的人,很难踏上艺术创作之路。
万军创作《印石百话》的成功,印证了“读书——耕耘精神家园——艺术创作”这个艺术家走向成功之路具有的普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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