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蚱眼丨泪痕童年 - 世说文丛

蚂蚱眼丨泪痕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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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母亲讲,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三年灾荒刚过,家境比低标准略有好转,四个孩子除上学的大姐必须在家外,小姐和哥哥都躲在诸城老家,瓜分爷爷家那点相比我家要宽裕一点的口粮。
那时,我记得从老家赶回上学的哥、姐曾对我说:“(老家)那儿漫山遍野,有的是挖不完的野菜。”那口气,那手势,好似真真壮观好吃得无法形容,引出那么多叫我嘴馋的遐想。
可惜让我嘴馋的地方,阴差阳错,我至今尚未去过。
这类事情,如无家人与我道说,怎么也不会留下清晰的记忆。未懂事前留下印象极深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时常看到母亲那浮肿的一按立刻会显出凹窝的腿;二是姐姐、哥哥们每逢放假,总把我丢在家里,高高兴兴地赶回老家,也未曾细察他们的表情。
长大后,我才知道,不是学习,也不是去老家接受再教育,就是为了他们几张大嘴,填充肚子! 
到我七岁那年,也就是我开始上学的日子,大脑才逐渐好使,破碎般地记起先前或此后撞进我记忆的往事。
那时候的我,像父亲常说的“愚得挺怪”。我自己倒也不知怎么愚的,总觉得自己样样不如人家,挺可怜,总希望别人来管管我,亲近我,像是一只需要人家抚弄的猫。
有时我看到别人家的父母,对自己临上学的孩子千嘱咐万吩咐的,很是羡慕。感觉他们像是得到了那么多我没有的疼爱……当然,这也不能说我的父母不疼爱我,或没把我当亲儿对待。
怎么说呢?好像……好像……只能说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或忙劳于全家人的生存,没有那么充裕的精力顾全我。父亲经常出差,母亲上三班回家时颇为疲劳,他们很少注意到我和两个姐姐一个哥哥;连别人家里与孩子最有话头的学习、作业等,父母也极少问询。好像这些一顿能吃半斤粮食的我们,没病倒或没饿死就很幸福似的。
那时,家里月月添口粮,也叫议价粮,粮证本供应之外的,另外花钱去市场买。显而易见,父母每月的工资,主要是贴在了我们五个饭桶的吞咽上。
我看到父亲出差,从那么令人向往的北京回来后,没有一次给我们特意带回些什么,无论是吃的用的,影也没有。相反他每次回来,家里又要感到钱的紧张,回来的话题总是钱——钱——没扯到什么北京的名胜,或我知道的天安门广场。像是越出差,家里就越受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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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父亲每次出远差回来,带给我们的欢喜,甚至还没有从农村来的舅舅带给我们的多。每逢快到过年的时节,我总是急切地对家人叨念着舅舅该来的日子,盼想着舅舅带给我们的可吃上好几天的花生、地瓜枣,尤其馋得冥思中想到那满嘴生香的花生和颇耐咀嚼的地瓜枣时,想念舅舅的念头就更为强烈。
大概那年月城市与农村的人都穷得够呛,那时每见到父亲与母亲为一些琐屑家事吵骂而惊动四邻,躲在旮旯里深感恐惧的我,刺进耳朵的大致总是战火的缘由“钱”字。每到吵架之后,父亲厌烦地摔门出去,母亲独自屈伤地像断线珠子似的流泪时,脆弱懵然的我,便也伴着母亲流下泪来。总觉得母亲很可怜,总觉得父亲欺压母亲的可恶。大概幼童的思想总是被单纯的同情所左右吧。没想到父母各自挥拔不掉的苦,谁受到欺负,谁流泪,自然我的同情和眼泪也就偏向谁流下来。
一次父亲外出一个多月未归,家里断了充塞肚皮的钱。挨到父亲发薪的日子,母亲便唤我到父亲的单位代领薪水。那时,我很邋遢,一路走走停停地走进父亲的单位,然后沿着贴着一张张大字标语的楼墙,怯怯地走上二楼。空气好像对我很吝啬,我从大门的玻璃中向里瞅着,见亮堂的弥漫着烟雾的大屋内,一些大人们正在开会。我推开一扇大门,小偷般地朝里面探寻了一眼,想必是推门时发出的响声,惊动了那个站在会场中心戴着眼镜的高个子老头。他停下讲话眼睛越过镜沿上方,看我一眼。立时,参会者的所有眼睛,全部聚焦我的头顶,我慌忙掩门退出,慌怯地正想在阴暗的走廊里找个角落躲起来。这时,那个我熟悉的胡叔叔从里面悄声地走出来。他带上门,弯下腰悄声问我:“来给你爸爸开钱?”
我认真地点一下头:“我妈叫我来的。”
一只大手在我的头上抚弄了一把,又晃了晃,像往常一样没显出太亲切地嘱我原地等着,然后他又推开那扇宽笨的大门,走了进去。
我立在那儿,仰头瞅着阴郁灰蒙的楼廊,感觉呼吸的空气就像被人扯紧的灰布,令我既新奇怯慌,又紧张地压抑。只有红色的纸粘带黑色的字,泛现一些醒目的色彩。
过了一会儿,胡叔叔走了回来,他一手将一小卷钞票塞进我的裤袋,一手将两个包装东西的纸盒递我玩,然后吩咐我要紧拿好钱,挥挥手叫我走了。
我一路揣着这关系到全家一个月吃饭的工资,时时按验证是否还在口袋的情况下,回到家,递到母亲手中后,全家都好奇地围拢我,好像我漂亮地完成一件重要任务,头一次变得叫人刮目相看起来。
母亲用那种从未点过大钱的欣喜样子,笨拙地数完后,捏着钱心里发乐地问我,在爸的单位你怎么说的,他们都说了啥。
那年我也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按照当时的性格讲,全家姊妹几个当中,我被算为最没出息的一个了。怯懦、孤僻、贪玩不说,时常还遭到邻居或同学的欺负,而每次挨了揍,无能的我,总是哭号着往冷清的家里跑。
一次,我跑到家,正指望得到父母这最后一层的保护时,父亲居然守着那些竟敢追到门口的小狗熊(我只记得这个外号)为首的同学,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我脑袋屁股抡了一通巴掌,好像人家打我就是我的错。
以致我更加冤屈地号啕大哭,感到自己像无主的弃儿一样。后来,只是听到哥姐们哄赶那几个受袒护的狗的咒骂威胁声,我的哭声才渐渐地平息下来。想到还有人疼我,感动得不时抽动着细瘦的肩膀。
在那时,那股恐惧不断落到身上、脸上的拳头,那张总使我憎恶又惧怕的小狗熊的脸,常使我不敢顺着以前常走的路去学校上学。当时,我是多么想转学啊!可转学的借口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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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我,不回家的行为,已不是一两次出现了。每当我受到父亲巴掌的伺候,撕心裂肺地哭号,招来阻挠父亲巴掌的邻居时,我就逃出家门,翻过墙跑到我与邻童时常来往的铁路上,或坐在可观赏到列车行驶的墙头,独自冤屈地啜泣起来,哭到自己没泪。
那时我时常的动作,总是坐在墙头将下巴支在膝盖上,望着对面喷烟的火车“轰轰”驶过。时而心还随着火车走,羡慕电影上会爬车的英雄。好像火车驶去的地方,会有那么多袒护我、疼爱我的大人似的。不管严冬还是酷夏,双脚像是走平衡木似的走在那发烫或冰冷的路轨上时,想跟火车走的念头,总是激励着我。
那时,我那么恨父亲的残忍,那么恨母亲的火上浇油的帮腔。每当挨揍,母亲怕打坏衣服而唆使父亲扒光我的衣服再打时,为无人疼爱而绝望的我,简直想立刻死掉。
还是在冷清无人的铁道上,我才感到一些平静,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铁轨,两旁高高低低的居民房,使我在静谧里坦然起来,甚至肆无忌惮地挥舞胳膊,累了就沿着枕木走上一段。
但当夜幕降临,我独待的乏味,感到饥肠辘辘时,我就翻过墙,像一只夜猫一样,摸进可以叫我四处躲藏的大院里,头顶着月光,从黑暗的角落里,痛苦地观望着自家窗户散出的幽幽的灯光。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我那时的自尊,一阵上来很固执。在空旷的大院里,有时竟甘愿受冷地依躺在人家的柴垛上,流泪迷糊地跟父母对峙。觉得打出来的,就应该请回去。谁打谁请回去。见到哥哥、姐姐们轮换着扯嗓唤我,我还故意地躲藏不出。唯独见到打我凶残的父亲,拖晃着光膀的身子,在月下空旷的大院里东寻西觅地乱走,看到光膀的身子,在暗夜月光的披挂下父亲已不再壮硕的身板,我的心才淌泪地软缓下来。突然感受到父亲还爱我,疼我,并为此一度流干的眼泪,再次在我这张脏花了的倔脸上流了下来。
为得到疼爱而“喔喔”地抽动着肩膀,使寻声而来的父亲,从邻家的柴垛上看到他躲藏的儿子。而那时的我,皮肤感觉到父亲打我凶狠的手,变为抚摸我抽动的肩膀时,我便更加任声泪纵下地大哭起来。
父亲在部队多年,他不是那种善于流露感情的人——这点在我也即将进入老年时,才有所改变——他见我哭得这般伤心破静,父亲也没有抱起我,只是声音缓软地依旧“轰”我叫我回家。
我拖拖地随父亲走着,一进入家门,那全家使用的小方桌依旧地摆在房的中心,饭菜都用碗相互扣放在上面。母亲一条腿盘坐着,一条腿耷拉在床沿下,坐在对面看着我。身后的哥哥已酣然大睡。两个姐姐听到父亲带我回来的声音,便一齐从自家打制的吊铺上抻头看我。母亲道:“噢……别人还请不动你了。”
我擦着眼睛没吱声。
“你瞧瞧他这脸,”母亲指点我,公示我的模样。然后被我这般小小的死倔和满脸的泪灰给逗笑了。母亲身子都在颤晃,大笑着叫姐姐们看看。然后厉声道我:“还不快洗洗!”
全家都笑起来。我拖沓地走到脸盆前。大姐还开玩笑地叫我先别洗掉,仰仰头好让她们观赏观赏。大概是小孩子哭得快,消忘得也快,也没有了先前忌恨地想攀车远走的想法。感觉家庭还和暖地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父亲吞下止咳的药片,脸上也露出那么点难得的笑容,然后用水服下,苦心长叹地对我说:“只为打你,你还赌气呢?不管好自己的孩子,难道还能去管别人的吗?”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好似这类啰唆事也叫他费心,令他很烦。
那时的父亲,愁烦已够多了。也不知具体哪些日子,我见已好久没出差的父亲,夜夜都在伏案写着什么,心里便觉得有些奇怪。起先我还心思着父亲是办公文,大概目不识丁的母亲也这么认为。所以全家都没觉出什么异常——各干各的琐事。何况由于父亲的不善言谈,也使得家人养成了不过问他做事的习惯。
直到一天深夜,我因贪吃西瓜,被膀胱里过多的水分憋起,下床到厕所小便,回来在哥哥身边躺下时。见用报纸把灯光遮挡起来的,在灯下蜷坐在小方桌前的父亲,摘下花镜,用拿着笔的手掌,擦拭着眼睛和鼻子,我便和衣躺下,觉得父亲可能是眼累的关系。然而,一会儿工夫,听到父亲啜鼻子的声音有些异样,便奇怪地又回转身。我瞧见父亲那憔悴的脸上,擦拭的竟是闪烁的泪水时,我心骤然一缩地惊颤了。怎么,难道父亲犯了错误吗?这就是我当时第一个猜想。虽然那时年龄尚小而无知,但环境的影响,错误两字或这两个字的意义,已使我绝非一次地听到看到了。马路上到处涂抹的黑字,打红叉的名字,在我幼小的心灵上,已烙印了恐怖的魔影。
那夜,我就带着这些疑问,闭着眼胡乱地猜想着。时而再睁开眼睛,看看光着身子俯在小方桌上,在稿纸上走动笔头的父亲,那零乱的掺有银丝的头发,那痛苦愁锁的脸庞。这时,心里那总想否定父亲会离开我们的恐惧,一再地扩展变大,使我脆弱害怕地想哭。
我吓坏了,感觉窄小的往日缺少欢乐的房屋,就要遭到一场怒浪狂风的席卷,将我摔入无人接管的恐惧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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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蚂蚱眼,本名王海波,男,1963年出生,青岛市城市文化研究会会长。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青岛文学》《青岛日报》等发表过若干作品,中篇小说《大茶壶》获“齐鲁文学”奖。出版过摄影集《青岛屋檐下》。

原载 杜帝语丝
2026.8.9 文字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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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蚂蚱眼丨泪痕童年》 发布于2026-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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