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虎丨盲人孔大叔轶事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潘虎先生这篇忆旧之作,写的是老街里一位盲人。孔大叔一生清苦,却活得干净体面:小屋一尘不染,一段三国水浒能留住满巷孩子;失手吓哭了偷嘴的孩子,他先自责的反而是自己。全文最重的一笔在末尾——两张扎满针孔的硬纸片,是他留在世上的盲文遗言:满纸心语,生前无人能读,身后唯有一人指尖能懂。时代的风霜、街巷的暖意与一个人的孤独,都在这一行行针孔里了。

记得那年寒假,冷得彻骨,寒风像刀子般的割在脸上生疼。一天上午,我揣着两本小人书,踩着咯吱响的冰碴子,急匆匆赶往临街的同学家,头天就约好了,去交换小人书。
刚拐过街口,远远望见他家院门口围了一群人,我快步跑过去,围观的人群中透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我挤进去一看,两个民伕正从院落里,缓缓抬出一副担架来。
蒙着旧棉被的担架上,一只润白的手露在外面,随着担架的晃动,一下下微微地颤抖着。院里的邻居站在一旁,不住地叹气:“唉,孔瞎子就这么走了,还不到四十啊……”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们说的就是大院那位盲人孔大叔啊。街坊邻居平日里都叫顺了嘴,总随口喊他孔瞎子,可我们孩子,从来都是恭敬地称他孔大叔。

清贫中的安宁与遗憾

孔大叔是个孤苦伶仃的光棍汉。他生得白白净净的,脸上没有胡须,说话嗓音细软,温和得像个女人。他虽双目失明,感官却格外敏锐,他有一个超于常人的听觉、嗅觉和记性。眼瞎似乎并没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少不便。
他守着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油盐酱醋及日用物品摆放的井然有序,整洁利索。
孔大叔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周边的菜店,粮店、茶炉、店铺的相距步数,早已烂熟于心,他每天摸着盲表,从容的安排自己的一日三餐和起居,日常琐事从不轻易麻烦旁人。
他的生活来源,主要依靠街道每月发放的8元救济金,这点钱勉强够糊口。为了补贴拮据的生活,他还有个雷打不动的营生;每天到我们院对面的茶炉小店铺,帮着店掌柜摇机器压面条。摇面条机的活不需要什么手艺,有点力气就行,这是他唯一能干的活计。
街坊邻居时常端着小盆,把粗细杂粮送到小铺压面条。店掌柜的先把盆里的面粉兑水调和均匀,倒入压面机上方的料斗。孔大叔便稳稳站定,慢慢地摇起压面机大轮,随着两对滚轮缓缓碾压,调好的面团被压成薄面片,再落入咬合轮齿间。顷刻间,粗细均匀的面条如山涧的瀑布,顺着滑梯式的槽盒缓缓地滑入盆中。
此刻的孔大叔前腿弓、后腿蹬,动作舒缓沉稳,如同打太极一般气定神闲。一呼一吸,平稳悠长,两手交替转轮,不急不躁。仿佛他手中摇动的不是机器,而是自己平淡安稳的日子。
有活时,他便默默地摇着轮子。等活时,就坐在机器旁边的旧木椅上,和茶炉小铺的老两口天南地北的闲谈。
他肚里藏着数不尽的故事;什么三国、水浒、岳飞、七侠五义、封神演义……张口即来,讲的绘声绘色、跌宕起伏。小铺老两口听得入迷,百听不厌,常常忘了手上活儿。
只要孔大叔在小铺里,这里就格外热闹。来茶炉打开水的,不等茶炉哨响早早赶来,不少街坊宁愿舍近求远,也要来这里买东西,只为听他说书闲谈,讲解典故。
还有些专门来蹭故事的,不好意思白听,也会花两个钱,买包香烟火柴,跟着凑个热闹。有时店门口常常围着听客,街坊们凑在一起,就图个闲谈解闷。添一份生活的乐趣。排解苦日子的烦闷。
那些年,茶炉店铺,终日欢声笑语。因为有个孔大叔,小铺人气旺了不少,生意也越来越好,孔大叔成了小铺无形的活招牌。
小铺刘大婶没文化,来了打油盐酱醋买小百货的,她找零慢,吭哧半天,还常算错账。只要孔大叔在旁,听清价钱和付款,他一口即出,分毫不差。他在店里,往来顾客从不错账。他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帮衬着老两口,尽一份的微薄心意。
就这样孔大叔每天忙忙碌碌的,闲不着也累不着,日子过得安稳自在。一天能挣个三四毛钱,稍稍贴补生计。虽说清贫,却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他别无奢求,活得清静悠然。
记得有天傍晚,我去小铺打酱油,看到孔大叔正在慢悠悠地摇着压面机。年少顽皮的我,蹑手蹑脚地绕过他身后,悄悄钻到面条机底下蹲着,好奇地打量着转动的齿轮,是如何压出面条的。
我自以为动作轻巧,绝不会被察觉。哪知孔大叔凭着盲人的敏锐感知,瞬间就察觉到机器下有人。他警觉地停下转轮,两眼不停地眨巴着,若有所思。他微微低头温和地叮嘱:“哎,小厮儿,快出来吧,别叫机器挤着。”
这神奇的一幕,引得在场的街坊们哄堂大笑,有个邻居打趣道:老孔你眼睛看不见,咋知道底下藏着小孩儿呢?
孔大叔嘿嘿一笑,语气中带有几分自得:“我看不见,还听不见嘛?小孩脚步再轻,我也能察觉到。”
那一刻,孔大叔的特异功能,让小铺里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每到周日傍晚,是孔大叔“改善生活”的日子。他手持竹竿,点点戳戳,摸索着走过天桥,到西大森自由市场。称上二两肥猪头肉、挑两根鲜嫩黄瓜。回家捣出蒜泥,做一盘猪头肉拌黄瓜,再烫一小壶栈桥白干,独自小酌,犒劳自己。兴致来时,他摇头晃脑哼着京戏小调,一人自斟自饮,虽说形单影只,无依无靠,也能自得其乐,把清贫寡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孔大叔喜好京戏,闲暇时他独自哼唱,悠然自得。
夏天傍晚,邻居们都到街上纳凉。我和小伙伴们趴在凉席上,欢喜地围在他身旁,听他说古道今,一段故事讲完,我们缠着他再讲。大人、孩子们都喜欢他满肚子的故事。被众人围着的那一刻,孔大叔眉宇间漾满笑意,如沐春风,悠然自得,沉浸在众人追捧的喜悦中。
相熟的邻居打趣道:“老孔啊,年纪也不小了,咋不找个媳妇搭伙过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他苦涩地一笑,轻声叹道:“唉!谁家姑娘,愿意跟个没正经工作的瞎汉呢?”
其实,热心的小铺刘大婶曾给他牵过红线,把自己李村的侄女,一位性情贤淑的盲姑娘介绍给孔大叔。
那段日子,俩人相处融洽,总有说不完的话,孔大叔脸上挂着笑容,孤苦半生的日子,仿佛有了光亮和盼头。
可相处数月后,盲姑娘终究还是顾虑他没正式工作,生活没保障,狠下心,断了往来。
那段日子孔大叔心灰意冷,心底又苦又凉。孤寂无人时,他便悲凉地念起京剧道白:“老生苦哇!啊—啊—啊——”
一声叠着一声,道出人世的孤寂与悲凉。

饥寒中的坚守与心软

到了瓜菜代那些饥寒交迫的年月,贫穷的邻居们都算着退潮时间去赶海,捡海带、挖蛤蜊、捞海货。或是蹭坐市郊马笼子火车,到乡下挖野菜充饥。
可双目失明的孔大叔,只能勒紧腰带,在饥饿中苦苦煎熬着。他不是城镇户口,没有粮证和副食品票劵,常年都是花高价,买议价粮副食品度日,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大院的小孩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依旧整日贪玩淘气,四处寻摸找吃的,偶尔也会悄悄溜进邻居偷摸吃食,院里经常传出孩子偷吃挨打的哭声。
有几个调皮小孩,趁孔大叔到院里晾衣服或上茅房的空档,悄悄钻进他屋里偷块干粮或地瓜干充饥,起初孔大叔并未在意,次数多了引起孔大叔的警觉。
又到了周末“改善生活”日,孔大叔拌好酒肴,烫上酒壶,端着脸盆去茅房倒水,涮洗毛巾。待端着脸盆回来时,又一次发现刚拌好的猪头肉几乎被偷吃光。
一向温和隐忍的孔大叔终于动了怒,他气愤的站在门口,用竹竿狠狠戳着地骂:“哪个缺德地,欺负一个瞎汉呀?”
从那以后,孔大叔就多了几分防范,只要饭菜端上桌,哪怕临时去茅房倒水涮洗,也要锁住门,连过道里的放杂物的煤箱子,也穿上铁条加了锁。
又是一个周末,天气晴朗心情也好。傍晚孔大叔照旧买回猪头肉和黄瓜。在狭小的屋里,他捧着蒜臼子,慢慢踱着步,伴着邻居家戏匣子传出的京剧锣鼓点,踩着节拍:哐才、嘁才、哐才、嘁才、哐才、嘁才、哐!满脸闲适与惬意。
菜肴与烧酒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洗净手,随口哼起空城计的唱词: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随后端着脸盆,又去了茅房。
刚接上水,他心头猛然咯噔一下:坏了,忘锁门了!
他顾不上端脸盆,折身返回家。一进屋他那狗一样的嗅觉,立马闻到屋里进来人了,他警觉地一步退到门前,反手插上门栓,死死堵住门口。
趁着他出门,一闪身钻进屋里的小男孩,没料到含在嘴里的几块肉还没吞下,就被返回的孔大叔堵在屋里。
此刻被激怒的孔大叔脸色铁青,像困在笼里的饿兽,弓着身子,张开两手,低声嘶吼着。
小男孩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孔大叔,吓得双眼圆睁,满脸惊恐,像一只受惊的羔羊,在小屋里围着桌子躲闪,慌乱中,孩子冲到门前,刚拉开门闩,便被扑上前的孔大叔一把抓住。
“新愁旧怨”一齐涌上,孔大叔情绪失控,面容扭曲。孩子被他凶恶的神情吓破了胆,哇哇大哭。孔大叔那双润白的手紧紧攥住孩子,几乎失去分寸,嘶吼着:“你们为何欺负一个瞎汉?上次窜进来偷肉吃的,就是你干的!”
哭喊声、咒骂声引来了四邻,几个邻居纷纷上前劝解着,从失去理智的孔大叔手中,把孩子拉开……
事后,小男孩的妈前来道歉。孔大叔已平复了情绪,自叹自责:嗨!不该、不该,一个孩子懂什么哪?不是饿的慌,谁会偷到你门上……一脸的愧疚。

困境中的悲凉与绝望

这年深秋,街道传达上级的指示,为了缓解城市经济压力,解决粮食紧缺,全市要开展精简压缩城镇人口工作。动员农村户口、无固定职业、社会闲散人员回乡务农。
居委会逐户排查登记,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孔大叔,恰好被划入精简回乡的名单。
从得知消息那天起,孔大叔就像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了。
那年冬天异常寒冷,一场漫天大雪,把整个街巷裹进茫茫的白雪中。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大院里的水管封冻着。
孔大叔的小屋,多日没有了烟火气息。北窗的玻璃上,结着一层终日不化的冰凌花。
受了风寒的孔大叔,感冒发烧,多年的肺气肿又犯了,像拉风匣似的齁齁憋喘着。他蜷缩在床上脸憋胀得发紫,孤寂病痛的孔大叔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好托邻居给小铺掌柜的捎去话:待身子好些,再去小铺压面条。
一天傍晚,居委会组长曲嫂奉办事处之命,带人上门,要为孔大叔填写《城镇闲居人口登记表》,进门只见他病恹恹卧在床上,气息微弱,说话都有气无力。
曲嫂心里一软,不忍再提登记之事,轻声劝道:“让俺老头陪你,去医院看看吧,不能这样硬耗着。”
可孔大叔轻轻摇头,强作轻松地说:不碍事啊,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躺几天靠靠就好了。
曲嫂心里明白,孔大叔无工作单位,没有公费医疗记账单,他无力承担医药费。往常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自己熬碗姜汤,蒙被子,发发汗就扛过去了。
善良的曲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转身回家拿来了四环素和感冒药,送到孔大叔手里好生宽慰。遂去街道办事处汇报;孔大叔病重卧床,待他好转后,再去补办登记表。
可这份好转,始终没有等来。不能去小铺做工,仅靠每月8元的救济金,连吃饭、房租都难以支撑。如今又被定为精简回乡人员,往后这8元救济金也就没啦。
一个瞎汉回乡下去怎么过呢?想到面临的绝境,孔大叔无尽地悲凉,又一次长叹道:老生苦哇! 啊—啊—啊——
孔大叔连着几天没来小铺了,来打开水买东西的街坊们纷纷打听:“老孔咋没来?好几天没见他啦?”刘大婶也整天惦记,心里空落落的,盼着老孔能早点好病来小铺,添点热闹,她还打算抽空上门看望。

最后的遗言与牵挂

那天清晨,寒风打着旋灌进大院,邻里议论着,好像有几天没见孔大叔出门了,心里都隐隐不安。
刚从街道开完会的曲嫂,放心不下,上门查看,屋内插着门闩。任凭怎样敲门、呼喊,里面毫无声息。
曲嫂顿时慌了,急忙叫来派出所民警,撬开了房门。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小屋死寂阴冷,在场人员定神细看,孔大叔静静地安卧在床上,早没了气息,想来已经走了两天了。
桌上,孤零零地立着暖瓶,旁边是空的安眠药瓶。几件常用的物品,被整齐地、近乎庄严地排列在一旁,一看就是精心打理的。
物件上压着一大一小的两张硬纸片,纸片上面没有墨迹,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针孔,深深浅浅,有规律地排列着。
在场的民警及街道工作人员,都神色凝重地看着这两张不寻常的纸片,心里都明白这是孔大叔用盲文留下的最后遗言。
那些凹凸错落的针孔,是他在黑暗与绝境里,耗尽最后的心力,一针一孔,扎出的心语,但无人能读懂。
最后民警们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收起两张纸片。这些无声的盲文,连同孔大叔一生的孤苦和最后的故事,一同被封存带走。几天后,办事处从派出所那里获悉盲文的内容,要求对外严格保密。除了办事处领导,没人能知道更多。只是吩咐居委会,严格按照孔大叔的遗嘱来处理他的遗物。唯一那张盲文小纸片和那块盲表,特意交代由茶炉小铺的刘大婶代转。
组长曲嫂按照遗言,把他留下的菱角和地瓜枣,悄悄分给院里那些曾经饿极了,眼巴巴盯着他小屋的孩子们。
让人暖心动容的是,孔大叔还特意给曲嫂老伴,留下了铜烫壶和狗皮褥子,他还记得老哥有老寒腿的病根呀。即便走到生命尽头,他依旧念着旁人曾给过的点滴温情。
茶炉小铺老两口摩挲着孔大叔留给他的老茶壶和烫酒的小铅壶,想起他在小铺里的热闹光景,如今物是人非,念及旧事,心底阵阵发酸。这一生温柔善良的盲人,纵使诀别人世,也未曾忘记旁人对他的点滴善意。
小铺刘大婶专程赶往李村,把办事处转交的盲文小纸片,还有孔大哥贴身的盲表转交到侄女手里,盲姑娘泪眼朦朦地伫立着,怎能想到,当年一别,竟成永诀。怎能想到,温和善良的孔大哥,用这种方式挥别人生……
她双手捧着盲表和纸片微微颤抖,当她指尖触摸纸片上那一排排的针孔时,她瞬间读懂了,孔大哥深藏在心底的牵挂。
她泣不成声,她心里最清楚,那段短暂相伴的时光,是孔大哥孤苦一生中,难得的欢悦,仅有的温暖与光亮啊……

雪化了,春回街巷,街上的槐树又抽出新芽。一切仿佛都没变,茶炉小铺的压面机还在转,只是摇把子的人换了。
小铺里的谈笑声淡了许多,往日热闹劲散了。我们这群孩子少了一个讲故事的长者,老街坊过来,都会下意识地望着他常坐的那把空椅子。来打水买东西的街坊,来去匆匆,不再驻足闲谈。小铺常常静悄悄的,空荡荡的。再也寻不回当年的欢笑场景了。
偶尔闲下来,老掌柜两口便望着压面机和搁架上擦得锃亮的老茶壶小酒壶,怔怔地发呆……
那个温和善良,满腹故事的孔大叔再也回不来了。他留给老街邻里那些温馨的回忆,在悠悠岁月中,慢慢沉淀为老街里的故事。
写于2016年11月


微信图片_20260916150218_42_485.jpg老款压面机

作者:潘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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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潘虎丨盲人孔大叔轶事》 发布于2026-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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