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乡若干年，早已没有了过中秋节的氛围和感觉了。
这已经是我连续第二年在青岛过中秋节了。
以前每到中秋，我总会习惯性地想一件事情：该给家里的老人、长辈和亲戚们买些什么礼物呢？
父亲在世的时候，每一个中秋节，我一定会带着孩子一起回家，陪着父亲过中秋节。我提前买好父亲喜欢吃的东西，尤其是金秋季节的大螃蟹是父亲最爱吃的美味。回到家里，亲手给他做一顿丰盛的饭菜。那时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中秋节，本来就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孩子们回来了，父亲高兴，我们也高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热热闹闹地过一个中秋之夜。
后来，女儿出国留学了。她离开了家，却并没有改变我们过中秋的习惯。我也依然会早早准备好父亲喜欢吃的东西，给他做一顿美味佳肴。我和父亲坐在一起陪着父亲过中秋。我数了一下，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再数一下，父亲已经离开了20年。
这后二十年，是一个再也没有父亲的中秋节了。
现在回头想想，我才发现，原来我陪父亲过中秋的时间，竟然已经有这么长了。
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习惯会突然停止。
直到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给父亲过中秋了。
没有机会再问他：“爸爸，你想吃什么？”
没有机会再为他买回那些他喜欢吃的东西。
没有机会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为他做一桌饭菜。
更没有机会在中秋夜里，和他坐在一起，说说话，陪他把这个晚上慢慢地过完。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儿就是，我经常去农贸市场给父亲买大螃蟹吃，摊主早已与我很熟络了，每次去都要问我，又要给你爸爸买螃蟹？我笑着答道，是啊，他最爱吃的就是螃蟹啊。连续买了好多年。
后来我又去摊主那里买海鲜；她又问我，给你爸爸买螃蟹？
我难过的说，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再也不能吃了……摊主听了也很难过。这些事情，当年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是人离开以后，最让人难过的，往往就是这些再也无法重复的普通。
今年中秋，我又一次满怀惆怅地走进超市。
中秋将近，货架上早已摆满了节日礼品：月饼、水果、糕点，以及一盒盒精心包装的礼物，满满当当，仿佛在提醒人们，团圆的日子又到了。这样的场景，我曾经再熟悉不过。
走进超市，我总会下意识地看看这个，想想那个，盘算着给父亲买些什么，给老人买些什么，再给亲戚带些什么。
可是如今，站在琳琅满目的礼品前，我却迟迟没有伸手。
我竟然不能买了。不是没有喜欢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可以买的东西。
只是忽然发现——已经没有人可以送了。
我在心里默默问自己：究竟还能送给谁呢？还能去看望谁呢？这个问题，我竟找不到答案。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为中秋团圆准备的礼物，心里忽然空落下来。
原来，一个人真正感到自己老了，并不只是因为年岁渐长。
而是有一天，你走进超市，面对满架子的中秋礼品，忽然发现：你的上一辈，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你想送礼，却不知道该送给谁。你想回家，却不知道还能去看望谁。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家里最老的一代。我已经成为家里最老的那一代人了。这句话，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没有老。我还会写东西，还会读书，还会因为一段音乐、一幅画、一首诗而感动；我还会和孩子们说笑，还会对这个世界保持好奇。更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站在超市里，看着琳琅满目的中秋礼盒，却不知道应该买给谁。
原来，人生真正的离别，并不是某一个人的离去。而是当所有上一辈的人都离开以后，我们才突然发现：原来，我们已经成为他们了。
可是，年龄有时候并不是从镜子里看出来的。而那些曾经等着我回去过中秋的人，早已走远。
我想起父亲。想起那些二十多年里，我们陪他度过的一个又一个中秋之夜。那时候，我从来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团聚，原来就是人生给予我的珍贵时光。
而如今，我终于明白：有些团圆，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作者：姚婉如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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