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建筑中有些是建筑师刘铨法设计的。刘铨法是1930年代和梁思成、黄伯樵同一时代的名人,除了上面的红卍字会大厦,还有青岛物品证券交易所大楼等都是他的杰作。他的儿子刘汉耀是享受新中国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高级工程师,为我国的水利事业和建筑业同样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建筑师、教育家——刘铨法
刘铨法(1889—1957),号衡三,喜爱书法和古诗,字号“古愚山人”。他早年创办了礼贤中学(青岛九中)的土木工程班,并担任礼贤校长30余年,且报酬分文不取;青岛20世纪30年代许多留存至今的经典建筑有些是他设计的;刘铨法还是书法家,建国初期许多建筑上的楣头题字都有他的墨宝。
刘铨法祖籍云南大理,据《云南省志·卫生志》记载,1898—1901年云南多地反复出现鼠疫,造成大量人口死亡,部分村庄十户九空。刘铨法一家为躲避瘟疫,流浪要饭到了山东文登县。
一家人落脚文登后,刘铨法有幸为有钱人家的子弟做陪读,曾读过私塾,完成学业后,当过私塾先生。22岁时被同乡隋石卿的妹妹看中,娶其为妻。刘铨法于1904年考入青岛礼贤书院,就学期间得到了隋石卿的资助。隋石卿,33岁青岛总商会的会长。孙中山来青岛的时候还秘密接见过他。刘铨法1914年升入德华特别高等学堂学习土木工程。
据《半岛都市报》2013.12.19日A13版记载:百年同济大学来青寻渊源,同济土木工程专业源于青岛德华大学。1909年9月12日中德政府在青岛合办的德华大学,当时的校名为“德华特别高等学堂”。日本攻占青岛后,刘铨法转入上海同济医工学堂继续学习。
他于1921年从上海同济医工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后任山东峄县中兴煤矿公司工程师。自荐为矿设计50米高的烟窗,并立了“军立状”,以三年的工资为保证金。他精心设计并亲临工地监督施工,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即完工投产,效果良好。同年,刘铨法总结出施工要点、结构和热工计算的文字材料,刊于同济大学校刊《同济医工杂志》上,在建筑事业上初露头角。
“一战”结束后,由于战争对国内经济的破坏,德国教会已无力承担礼贤学校的办学经费。那时候刘铨法已经在胶澳商埠公署工务局任职,听说母校面临的经济困难,便劝说隋石卿以总商会的名义捐助部分经费,解决了礼贤面临停办的燃眉之急。在前校长卫礼贤和校督苏保志等人的提议下, 1923年刘铨法被聘为青岛礼贤中学校长,他连续干了三十年,整个任职过程全部是义务奉献,没有收取任何报酬。
刘铨法在礼贤中学开办了土木工程班,并将工程班设为德语,取得了教会代表的首肯。专业课程由刘铨法一人承担,他自编房屋建筑学讲义,并将著作《钢筋混凝土工程》一书供教学使用。(他有专利证书,可惜在特殊年代毁掉。)毕业生中,仅在青岛市成为建筑业骨干的就有九十多名。
刘铨法在职期间,黄埔军校四期学生李弥在抗战结束后长期驻防青岛,他想让儿子来礼贤中学读书,刘铨法说:学校从不收没有经过考试的学生。李弥大怒,派兵用机枪包围了学校,刘铨法无奈召开大会,会上他给全校师生鞠了三个躬说:为了全校师生的生命安全,违心收下这个学生,请大家谅解。但是最后刘铨法还是开除了这个为非作歹依仗父辈违背校规的学生,得到社会舆论的称道。
为了养家糊口,刘铨法于1929年在校内开设了“设计师事务所”并登记为建筑师。
1935年和1936年蔡元培两次来青岛,(刘铨法和蔡元培的合影有照片为证,现存于九中档案室),协调商讨礼贤中学和同济大学签订的教育协议,最后商定每年从土木工程毕业生中的前十名免试升入同济大学建筑系,另有十名进入医学系。1937年准备输送学生的时候,抗日战争爆发,此计划搁浅。
刘铨法在青岛主持设计了多处建筑,包括本市的和省内的一些工程, 当时社会上流传着“南黄北梁,实干家是刘铨法”的说法。黄乃为黄伯樵,是京沪和沪杭甬两铁路局局长,对铁路管理颇有建树;梁乃梁思成,是我国著名的古建筑专家。而北方的刘铨法则是实干家。
由刘铨法亲自主持设计的有:
1.山左银行,中山路64-66号,三十年代中山路的金融建筑,钢筋混凝土,花岗岩立面,线条简洁厚重,现在还沿街完好保存。
2.物品证券交易所。大沽路35号,是当年华商为对抗日本修建的交易所。五层钢筋混凝土大楼,造型很有时代感。
3.红卍字会青岛道院,鱼山路37号,(现在的市美术馆)这是刘铨法最出名的作品,国内最早用预制混凝土斗拱代替木头,拿到国家专利。外表是传统大殿,骨架全是水泥,非常巧妙。
4.新新公寓,湖南路蒙阴路路口,三十年代新式旅馆,现代简约风格,混凝土结构。
5.中华基督教同道堂,伏龙路4号,史料记载是刘铨法1935年设计完成。风格简约克制,属于民国本土化教会建筑,他把西式礼拜功能,适配青岛山城坡地的条件顺势而为。
6.骏业里,四方路18号,新式里院,大鲍岛代表,多方文史资料确认。
太平角三路2号俄商米哈伊洛夫别墅(1935)建筑。见于青岛日报文史专栏。但《融合万方·八大关》专著未收录,图纸缺失。此建筑是不是刘铨法设计目前存疑。
中国银行青岛分行则由上海建筑师罗邦杰设计,刘铨法监工。
除此以外, 平度南村沙梁文昌阁(1935),这是刘铨法和孙旭春(即墨工程师)一起主持设计的工程。
另外,在刘铨法的带动和影响下,青岛的建筑在北方声名鹊起,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中山路银行建筑群体,也是在刘铨法的总体规划和首肯的情况下初具规模的。
1933年市政把老第四公园拆除,规划了一条金融街,集中建设,所以好几栋楼几乎同时完工。当时的模式分两种,外地建筑师出图纸,包括陆谦受、罗邦杰、董大酉设计,委托青岛本地熟悉石材、工地等诸多事宜的刘铨法做监工。
三十年代的青岛,刘铨法和他的同事们把他们的聪明才智全部贡献给了建筑业,取得了辉煌的业绩。
刘铨法生性正直,有强烈的民族气节。青岛沦陷以后,他拒绝向日伪政府登记,也不领工程师执照,自行停止了建筑设计与监理工作。
1955年刘铨法当选为青岛市政协第一届委员会委员。1957年12月,68岁的刘铨法在青岛病逝。
刘铨法的一生卓有成就。他为青岛的建筑业和教育事业建立了不朽的功绩。
高级工程师刘汉耀
刘汉耀(1917—1995),山东省文登县宋庄镇台上村人,高级工程师。
刘汉耀是刘铨法的儿子,他从小聪慧,1931年考入礼贤中学,1942年毕业于国立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留校任教。1939年上海沦陷,为躲避战争,同济大学迁至昆明。刘汉耀和同学们从昆明走到四川李庄用了九个月的时间,大约600公里。这期间刘汉耀边打工挣钱维持生活,他结识了一位昆明姑娘,并喜结连理。婚后儿子出生,因为是在四川出生,所以起名叫庆川。
在李庄的这段日子里,刘汉耀他们同济大学的师生们在庙宇的煤油灯下研究学问,在神像旁上课,生活学习条件非常艰苦。刘汉耀在李庄待了三年。据史料记载 ,梁思成和林徽因在这里待了五年,他们在这里写下了《中国建筑史》。这里聚集着半个中国的知识脊梁,他们在炮火中守护着中华文脉。李庄的同济大学旧址,如今已是寻常庙宇。四川宜宾长江边上的李庄古镇,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密码。刘汉耀夫妇在这里度过了他们婚后甜蜜和艰苦的时光。
1943年刘汉耀回到山东,成为山东省工务局的工程科长,负责全省的铁路、公路建设。1947年任济南市工务局局长时,按计划节支完成了济历路、济洛路、济长路工程。1948年返回青岛,任第44兵工厂工程师兼营缮科长。1948年初,奉上级指示迁至台湾省台北市郊松山镇,刘铨法打电话给他的学生: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婆孩子都在青岛,你们让他去台湾,我们怎么办?让他回来!于是1949年3月,台湾方面给刘汉耀一张飞往济南的飞机票。在台湾机场候机的时候一对青年男女抱头痛哭难舍难分,他们看到刘汉耀一人候机,便要求换票让他们今天一起走,刘汉耀心善,想:早一天回去晚一天回去无所谓,便把今天的机票换成了明天的。谁知这个乘坐20多人的小飞机飞出去两个小时就在空中爆炸了。当时因通信条件落后,刘汉耀躲过一劫自己并不知晓,而刘铨法的学生却把刘汉耀飞机失事的电话打到了刘宅,刘铨法痛失爱子,悲痛过后,便在家里设置了灵堂。刘汉耀到了济南后,三月份的天气寒冷,他衣着单薄,便用一块大洋买了条日本毯子披在身上御寒。当时济南街上很乱,巡逻人员以为刘汉耀是日本人,便把他捉到监狱里好几天。刘汉耀报了真实姓名,他们核实后,便把他放了出来。刘汉耀从监狱里出来,顾不得休整,胡子拉碴地回到青岛,佣人开门看到他吓得昏倒在地。他走到正厅,看到自己的灵堂,正在迷惑不解的时候,父亲刘铨法手杖触地大声喊道:“刘汉耀!你是人是鬼!从实招来!”刘汉耀见到老父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自己在台湾机场与人换机票的事说了一遍,刘铨法这才恍然大悟,悲喜交加。这时候,妻子号啕大哭,原来一岁三个多月的女儿已去世三天,妻子不让人动,一直要等丈夫回来看一眼,刘汉耀看到心爱的女儿冰冷的身体还有头发上化了的奶糖几乎哭晕过去,奶糖是亲戚从上海回来送给她的,她要留给爸爸吃放在枕边,因高烧糖化了把头发给粘住了。
刘庆生是刘汉耀的长女,她上面有三个姐姐都没活,于是家里人找到算命先生戴令先,他说,再有一个孩子必须阳历阴历都属虎,才能保命,也能保住以后的孩子。而刘庆生就是七个月出生,阳历阴历都属虎,所以她又有了两个妹妹两个弟弟,她们姊妹六个三男三女。她出生由于月份不足体弱多病,家人对她格外呵护有加,小时候家里还从外边雇了个小女孩专门陪着她玩。
1949年国民党撤退时,意欲炸毁白沙河等水源地和水厂设备。刘汉耀按照地下党的指示,(他家有一亲戚是地下党)向国民党当局说理:炸毁水源不仅市区断水,连国民党军舰在港口也没有淡水补给,等于断绝自己的退路。促使绥靖区司令刘安琪下令禁止破坏水厂,保全了青岛整套供水系统。刘汉耀功不可没。刘汉耀是建国后首任青岛自来水厂的厂长。1949年6月2日青岛解放,刘汉耀骑着高头大马和解放军一起走过市政府,接受市领导的检阅,当时都有照片,“文革”时丢失。
1954年,刘汉耀援助烟台市新建自来水厂的设计和施工建设。
1956年,随着缺水情况的日益严重,青岛市向省委申请修建崂山水库的事情列入国家计划,并申请中央给予设备和技术支持。月子口水库就是中央出钱建的首个城市水库。刘汉耀担任总工程师和主任工程师。建设过程中,一些技术问题连苏联专家也解决不了,刘汉耀便带领技术人员反复做实验,解决了钻头可以在软砂上击碎一米直径的卵石的问题,还解决了基岩的防水问题。“月子口水库”后来改名为“崂山水库”,这是我国水利建设史上划时代的工程,也是北京密云水库的实验工程。崂山水库开工之日,青岛日报以特大字标题“为世界最先进的施工技术”予以报道。
1959年底,刘汉耀被调回城建局设计室(现在的建筑设计院前身),主持了青岛市人民会堂工程的设计任务和施工指导。
1961年,负责设计烟台市华侨新村的首批工程。
1978年,创造了混凝土输水管带水带压(不停水)修复漏水的施工办法。1980年将此法推广于全国。
1981年,在青岛市水源应急工程指挥部工作,评为高级工程师。
1987年12月离休,离休前任青岛市基本建设委员会工程师兼青岛市重点工程指挥部总工程师。社会兼职为山东省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建筑热工技术规程审定委员会特邀委员。曾获得从事建筑科技工作50年荣誉证书和从事科协工作25年以上荣誉证书,为发展我国的工程技术事业和青岛市的自来水事业作出了突出贡献。1994年获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证书。
1995年5月23日,刘汉耀病逝于德平路58号。
刘家的后代
刘铨法的长孙刘庆川1942年生人,从小聪慧过人,初高中都是在九中上的,在那个“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代”,他高中毕业后两次高考都因家庭出身没有被录取,他又考上了部队前卫文工团,面试也通过了,又因家庭出身被拒之门外。后来他下乡10年,回青后打过临时工,后在市北区建筑公司工作。
刘庆川才华横溢,是中国音乐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刘庆生也下过乡,后回青工作。弟弟妹妹有的当过兵,有的事业有成,现在都安居青岛。
刘庆生说:“以后我才知道,我家解放后之所以遭受了诸多磨难,都是因为父亲的档案中有‘特嫌’二字,他解放前从台湾回来,虽然为国家做了许多重大贡献,但还是背着‘特嫌’的十字架。我家的私有别墅也被强行拆除,好在父亲为我们姊妹六个每人争取了一套住房,现在每家都安居乐业,安度时光。”
后记
刘铨法、刘汉耀父子,是青岛城市史册里值得被记住的两代建设者。
父子二人,横跨民国与新中国两个时代。父亲筑屋造宇,雕琢城市建筑风貌;儿子兴修水利市政,守护城市根基。两代人,在不同的事业赛道,却怀揣着同样建设故土的赤诚,先后为青岛的城市发展倾尽力量。
“先贤虽已远,风迹凛犹存。”回望他们的人生轨迹,既是一个家族两代人薪火相传,也照见一座城市百余年的建设历程。谨以此文,铭记先辈耕耘,愿这份家国担当,能够被后人知晓与感念。
202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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