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年中华世纪坛的《一蓑烟雨》展览，我特地了解过一番苏轼的人生历程。但只能说浅尝辄止，苏轼的诗词文墨更适合有了一定生活阅历和人生坎坷之后欣赏，所以当属一种中年人的艺术。我们在中小学阶段接触苏东坡，固然能学到其辞章之美，而对文字背后的深邃思想或超然意趣的领悟恐怕还是略显隔膜。
此篇《赤壁赋》作于北宋元丰五年（1082）秋，正当苏轼被贬黄州担任团练副使期间。一天夜晚，东坡和朋友一同到赤壁之下泛舟游赏，彼时“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苏轼举杯向客人敬酒并吟诵《诗经》。原文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一派人间仙境。其后大家借助酒兴引吭高唱，一位朋友随即吹箫伴奏。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引人伤感。苏轼便问是何因由。朋友抚今追昔，凭吊历史人物兴亡引发现实的人生苦闷，感慨个体渺小与时光匆逝。于是就引出东坡先生一段精彩论述。他说，天下万物都存在变与不变两种视角，无需惊羡伤情。“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大意是说，天地万物各有主人，我们不能随便取用。眼前的美景不必在意短暂易逝，我们只需尽情享用就好了，这是造物主留给我们的宝藏。
苏子深谙佛法，此篇辞赋同样蕴藉丰富禅意。天地万物都不应执着拥有，只应在有条件时尽情去体验和感受即可。就像曾经著名广告语所言，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但它只说对一半，曾经拥有应改为曾经享有，更重体验，而不宜强调归属。因一旦认定某些事物天生就应该属于你，便又陷入巨大的我执。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恒定归属于谁的，因万法皆空。乾隆帝投入半生心血营建的万园之园，竟在身后不足百年化作一片焦土。所以我们对待人事物，只有使用权，而无所有权。东坡《临江仙·送钱穆父》词有一名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人生就是场旅居，我也只是这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赶路之人。如同我们外出住酒店，无论多么舒适豪华，到了时限也必须退房离开。屋室虽好，但毕竟不属于我们，因此退房时也就不曾贪恋。人生亦然，无非体验一个一个旅店，到点必须离开。人与人亦同，或长或短而已。一旦放下，天地皆宽。
那么该如何面对人生逆旅呢？唯有恒持当下，别无他法。不必为未来尚未发生之事过度焦虑，这种认知在心理学上叫算命式预测。当你尚且拥有美好时就努力珍惜眼前和此时此刻，不负当下，不畏未来，遇见感恩，分开祝福。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心宽念纯，海阔天空。
爱就是做好随时放手的准备。
原载 史宁同学
2026.5.10 北京
世说文丛总索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