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论庄子”——为什么苏轼对庄子有如此准确的直觉
读《容斋随笔》,常常感叹洪迈的眼光。别人读书,看到的是故事;洪迈读书,看到的是识见。一则《东坡论庄子》便是如此。
洪迈记载,苏轼在《庄子祠堂记》中曾提出一个大胆判断:《盗跖》《渔父》似乎真有诋毁孔子之意;《让王》《说剑》则“浅陋不入于道”。
于是他反复研读《庄子》,从《寓言》篇末的“杨子居见老子”,一直读到《列御寇》中的“十浆五馈”,忽然醒悟:“是固一章也。”
于是得出结论:“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耳。”意思是说,《让王》《盗跖》《说剑》《渔父》这些篇章,很可能并非庄子原作,而是后人掺入《庄子》之中的文字。
洪迈对此赞叹不已:“东坡之识见,至矣,尽矣。”
今天看来,苏轼的判断未必都能成为严格的文献定论。关于《庄子》外篇、杂篇的成书问题,后世学者至今仍有争论。
洪迈真正佩服的,其实不是考据本身,而是苏轼对庄子的那种惊人的直觉。
他似乎能够一眼看出:什么是真庄子,什么不像庄子。
这就值得深思了。
为什么苏轼会有这样的直觉?
我想,首先因为他太熟悉庄子。《宋史》记载,苏轼年轻时读《庄子》,曾感叹:“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这句话意味深长。
不是说他从庄子那里学到了什么。而是说:庄子说出了他心里原本就有、却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种相遇,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读书,而是一种精神认亲,庄子像是隔着千年,替他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许多人以为,苏轼遭遇乌台诗案以后,才转向老庄。的确,在中国传统文人的传统中,一般得意时会倾向儒,失意时则逃遁于老庄,而苏轼与庄子的这种亲近,并非始于他被贬黄州后。
其实早在少年时代,苏轼便与眉山道士张易简往来甚密。后来流放海南时,他还梦见少年求学之地天庆观北极院,梦见张易简与自己谈论“众妙之门”。苏轼专门写下《众妙堂记》记录此梦。这说明,道家的种子,很早就已经种进了苏轼的精神世界。
如果说母亲程夫人教给他的是道德感,父亲苏洵教给他的是见识,那么张易简以及他背后的道家传统,则让苏轼看见了另一种人生可能。一种不依赖功名而存在的人生,一种不被成败完全定义的人生。
因此,后来苏轼喜欢庄子,并不仅仅因为庄子文章写得好,而是因为庄子提供了一种精神自由的可能。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庄子格外敏感。
敏感到什么程度?敏感到他觉得《说剑》不像庄子,敏感到他觉得《让王》不像庄子,敏感到他觉得《盗跖》里的某些话不像庄子会说的话。
这种感觉,有点像一个老戏迷听戏,未必能够立即说出全部道理,却总能感觉到哪里不对。
因为他熟悉的已经不是技巧,而是气息。苏轼判断庄子,也是判断气息。
在他眼里,真正的庄子可以荒诞,可以夸张,可以嬉笑怒骂,但绝不会浅薄,绝不会庸俗,绝不会为了反孔而反孔。所以《庄子祠堂记》中最精彩的一句话,其实不是辨伪,而是:“庄子盖助孔子者。”
这是一个极有东坡特色的判断。因为,在许多人看来,孔子与庄子是对立的,儒家与道家是对立的。而苏轼却认为,庄子并非攻击孔子,而是在另一条道路上帮助孔子。庄子文字上似乎排斥孔子,实际上却“阳挤而阴助之”。
这种理解,本身就说明苏轼已经超越了门户之争。他看到的不是学派,而是生命。
事实上,苏轼一生可贵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他既不是纯粹的儒者,也不是纯粹的道家,更不是纯粹的佛教徒。儒家给了他责任,佛家给了他面对苦难的能力,而庄子则给了他精神上的自由。
黄州之后,支撑苏轼活下来的,固然有佛家的超脱,但更深处,未尝没有庄子的影子。《前赤壁赋》的“寄蜉蝣于天地”,《后赤壁赋》的羽化之思,《定风波》的“一蓑烟雨任平生”,都能看到庄子的回响。
在这种意义上说,苏轼一生并不是从儒家走向道家。而是在儒家的责任、佛家的超脱与庄子的自由之间,慢慢完成了自己的平衡。
所以当别人还在讨论《盗跖》是不是庄子反对孔子时,苏轼已经在问:庄子真正想告诉人的,究竟是什么?这或许就是洪迈所赞叹的“识见至矣,尽矣”。
最高明的阅读,不仅仅是辨认文字,而更多的是辨认灵魂。因此,当苏轼读庄子时,他并不仅是在读一本书,他是在辨认自己的精神故乡。
苏轼能够读懂庄子,因为他们在许多地方,本来就是同路人。所以他才会如此认真地维护庄子,如此认真地替庄子辨伪,如此认真地寻找那个真正的庄子。
读《容斋随笔》至此,我觉得,洪迈佩服苏轼,也许并不只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有能力透过文字,看见文字背后的精神。
别人看到的是篇章,苏轼看到的是气象;别人争论哪些文字属于庄子,苏轼关心的却是:哪些思想真正属于庄子。
而这种能力,归根到底,不是来自学问,而是来自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相知。
这也许才是《东坡论庄子》最值得写出来的地方。
2026.9.28
看见被历史忽略的人——苏轼眼中历史转折背后的关键人物
洪迈的《容斋三笔》里许多篇章,常常让我感到一种读史的乐趣。
别人读史,关注的是帝王将相,洪迈读史,却总喜欢从历史角落里拎出一些容易被忽略的人物。为了强调自己的见解,他又常常引用苏轼的评论作为旁证。久而久之,我发现,透过洪迈的引述,可以看到苏轼极为独特的史见与史观。
这些人物未必建立过丰功伟业,甚至在正史中也未必占据多少篇幅。但当他们被放回历史现场,一句关键的话、一个关键的判断,往往足以改变历史的方向。
《邳彤郦商》这一则,便是很好的例子。
洪迈引述苏轼评论邳彤的话:此东汉兴亡之决,邳彤可谓汉之元臣也。
这句话分量很重。
因为在多数人的印象里,东汉的建立靠的是刘秀、邓禹、冯异、吴汉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邳彤虽列云台二十八将,却并不特别显眼。然而苏轼却认为,真正决定东汉命运的关键时刻,发生在刘秀准备放弃河北的时候。
当时王郎作乱,河北震动。刘秀虽然得到信都、巨鹿两郡支持,但形势依旧危险。许多人主张趁着还有兵力护送,尽快返回长安,保存实力。
只有邳彤坚决反对。他说:公既西,则邯郸之兵,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逃亡可必也。
这段话看似平常,却隐含深意,邳彤看到的并不是地图,而是人心。
如果刘秀西归,表面上是战略转移,实际上却会向河北各地释放一个信号:连刘秀自己都放弃河北了。
到那时,士卒不会再有斗志,地方豪强不会再有信心,刚刚聚集起来的人心也会迅速瓦解。
河北一失,东汉便无从谈起,所以苏轼才会说:此东汉兴亡之决。
在苏轼看来,决定东汉命运的并不是后来那些著名战役,而是在这个关键时刻,邳彤看清了别人没有看清的东西。
更有意思的是,苏轼在评论邳彤之后,并没有停笔,他马上联想到宋真宗景德年间的澶渊之役。是时,辽军南下,朝廷震动,许多大臣主张迁都江南或西蜀避敌,只有寇准坚决主张亲征。
当时名将高琼被召来商议,高琼先说:避狄固为安全。
众人以为他赞成南迁,不料接着又说:但恐扈驾之士,中路逃亡,无与俱西南者耳。
一句话,宋真宗大惊,最终下定决心北上。苏轼评价:琼之言,大略似邳彤,皆一代之雄傑也。细读这段话,会发现高琼与邳彤想到的竟是同一个问题。
邳彤说: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
高琼说:中路逃亡,无与俱西南者。
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战略可以设计,人心却不能强迫。纸面上的方案再完美,如果违背人心,也终究无法执行。因此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局势,更是局势背后的人。这大概也是苏轼特别欣赏他们的原因。
读到这里,再看郦商,意味就更加深长了。
汉高祖去世后,吕后与审食其曾密谋暂不发丧,以防局势失控。表面看来,这似乎是一种稳妥安排。
然而郦商却立即指出:如果诸将误以为朝廷准备诛杀功臣,必将率兵回攻关中。于是朝廷赶紧发丧,危机解除。
后来吕氏专权,郦商之子郦寄又帮助周勃进入北军,为诛灭诸吕打开缺口。洪迈因此感叹:郦氏父子之于汉,谓之社稷臣可也。这个评价并不低于萧何、陈平。因为他们在关键时刻看到的,同样是别人没有看到的危险。
一般人读史,关注的是成功者,苏轼读史,却总在寻找那些决定成功的人;一般人记住的是结果,苏轼关心的,却是结果形成之前那个关键瞬间。谁在众人迷惑时看清方向?谁在历史即将转弯时发现征兆?谁在别人都看到眼前利益时,看见背后的风险?
这一类人,在苏轼眼里,往往比建立功业的人更值得重视。
因为功业属于结果,而见识决定结果。
《范增论》中,他看到的是项羽杀宋义背后的征兆;《留侯论》中,他看到的是张良忍辱背后的远见;《邳彤郦商》中,他看到的是一句劝谏、一场谈话所改变的历史方向。
历史的大门,往往就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悄悄转向。
所以苏轼读史,从来不满足于看“谁赢了”,他更关心:谁让他赢?
邳彤一句话,保住了东汉的根基;郦商一句话,稳住了汉室的危局;高琼一句话,坚定了澶渊之役的决心。
他们没有开国之名,没有再造之功,却在历史最危险的时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而更深一层看,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出正确判断,并不是因为比别人更勇敢,而是因为比别人更懂人心。
他们知道士卒会怎样想,豪强会怎样想,天下人会怎样想,所以他们看到的,不只是局势,而是局势背后的人心流向。
历史最后记住的往往是成功者,但真正改变历史方向的人,未必站在舞台中央。
他们有时只是说对了一句话,做对了一个决定,看清了一次别人没有看清的危险。
这或许正是苏轼留给后人的一种读史眼光:不要只看谁赢了,更要看是谁让他赢。
2026.9.29
天才是怎样炼成的——透过《容斋随笔》看东坡作文法
洪迈在《容斋随笔》及其后续的《三笔》《四笔》,向我们展示了一位读书人从容不迫的读书态度,不仅仅是读宏大,更读幽微,不仅仅读整体,更读琐细。他读苏轼,不只是赞叹“大江东去”的豪迈,也不只是欣赏“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而是经常从一些细微之处入手,去观察苏轼如何写诗、如何作文。
这些地方,看似琐碎,却往往比空泛的赞美更有价值。因为它们让我们看到一个更真实的苏轼:不是神坛上的文学巨匠,而是一个不断学习、不断锤炼自己的写作者。
《容斋三笔》《四笔》中有几则关于苏轼的笔记:《东坡诗用老字》《韩苏文章譬喻》《有美堂诗》等,合起来读,恰好能拼出东坡作文法的几个侧面。
而这些侧面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天赋奇才固然重要,但天才之所以成为天才,更重要的是他具有超乎常人的学习能力与转化能力。
一、“老”字里的语言感觉
洪迈读苏轼发现一个有趣现象,苏轼写诗时,喜欢在人名前加一个“老”字:老遂良、老敬通、老同叔、老方朔、老居士、老法师……
洪迈甚至总结出规律:七言诗多放在第五字,五言诗多放在第三字。这已经不是读诗,而是在拆解技术了。
为什么是“老”?因为这个字一下子拉近了历史人物与现实生活的距离。
褚遂良成了“老遂良”,东方朔成了“老方朔”,白居易成了“老居士”。古人便活了,历史人物不再是供奉在神龛里的古人,而像是作者身边可以谈笑往来的朋友,典故便成了融进现实的词汇。这是苏轼语言的一大特点,他能把书本里的东西写得具有人间气。
也正因此,他的诗往往没有学究气,同样是用典,别人像是在掉书袋,为展示学问而为之,苏轼却像是在聊天。
而这种亲切自然的风格,并非偶然,它是一种长期形成的语言习惯。换句话说,东坡的风格,并不完全是天赋,它也包含着长期训练后的自觉选择。
二、比喻是怎样炼成的
《韩苏文章譬喻》更有意思。
洪迈发现韩愈和苏轼有一个共同特点:喜欢连续使用比喻。他特别举了苏轼《百步洪》的例子,在这首写于徐州任上的诗中,苏轼写激流奔涌,连用比喻:
有如兔走鹰隼落,
骏马下注千丈坡。
断弦离柱箭脱手,
飞电过隙珠翻荷。
一连五个比喻:兔奔、鹰落、马驰、箭飞、电闪。
读者根本来不及停下来思考,眼前已经全是速度。这种写法,与其说是在说明,不如说是在冲击。它不是让你理解百步洪。而是让你感受到百步洪。这显然不是灵感偶得,而是一种成熟的表达技巧。
擅用比喻,韩愈如此,苏轼如此,文学史上的大作家,往往都如此。他们比普通人更善于寻找事物之间的相似性,而这种能力,很大程度上来自长期阅读与观察。
三、化用比创造更难
《有美堂诗》则揭示了另一层秘密。
苏轼写杭州海潮: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
有人不理解:海怎么会站起来?
黄庭坚指出:这是从杜甫《朝献太清宫赋》里的 四海之水皆立 化出来的。
洪迈记下这段掌故,意义并不只是解释出处,重要的是让人看到:苏轼的创造,很多时候建立在吸收前人的基础上。他不是凭空发明,而是在前人基础上重新创造。
杜甫说:“四海之水皆立”。
苏轼说:“天外黑风吹海立”。
后者显然更有画面感:因为风来了,海动了,天地之间有了力量的冲撞。
这便是东坡最让人敬佩的能力,他读过的东西,不会停留在记忆里,而会进入他的语言系统,最后成为他自己的东西。
江西诗派的“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秘笈,或许正是苏门弟子黄庭坚从苏轼那里得到的启发。
四、东坡真正的天赋
洪迈这些看似零散的观察,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苏轼为什么能够写出苏轼式的文字?答案或许不在技巧本身,而在他处理前人传统的方式。
苏轼最大的天赋,未必只因才华,更因其强大的学习能力。他能够把庄子的思想、陶渊明的人格、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佛家的智慧、史家的笔法,统统吸收进来。然后经过自己的消化,最后形成新的东西,这是一种罕见的能力。普通人读书,是把书放进脑子里,天才读书,是把书变成自己。
也因此,真正的苏轼,从来不是横空出世的神话。他肯定有天赋,但他首先是一个终身学习者。
从少年时代读《庄子》“得吾心矣”,手不释卷读抄《汉书》,到晚年和陶诗一百余首;从经史子集,到佛经道书;从韩愈到杜甫,从李白到陶渊明。他一生都在读,一生都在学,一生都在化。
而这才是《容斋·三笔四笔》几则笔记想说的话:天才不是不需要学习的人。
相反,真正的天才,往往比普通人更需要,也更善于学习。因为他们知道,创造从来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在吸收之后,完成属于自己的重生。
从这个意义上说,苏轼留给后人的最大启示,也许并不是怎样写出好诗好文,而是怎样面对传统。
他从不把经典当作供奉的对象,而是当作可以对话的朋友;从不把前人当作必须膜拜的高峰,而是当作可以吸收、可以转化、可以重新创造的资源。
庄子进入了他的生命,于是有了赤壁;陶渊明进入了他的生命,于是有了和陶诗;杜甫进入了他的生命,于是有了“天外黑风吹海立”。
真正的学习,不是记住多少知识,而是让读过的书长进自己的生命里。
苏轼之所以成为苏轼,这或许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
2026.10.2
没有私事的皇帝——读《容斋三笔·仁宗立嗣》
洪迈的《容斋三笔》有一则《仁宗立嗣》,意味深长:它记录的看似不像是历史上最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能从一个细节中,看到一种制度、一个时代运行的逻辑。这一则文字,表面上讨论的是:宋仁宗时期,究竟是谁最早提出建立皇储的问题。
但读到最后,真正令人感慨的,却不是范镇、张述谁先上疏,而是一个更深的问题:皇帝真的有自己的私事吗?
宋仁宗是中国历史上评价颇高的一位皇帝。
“仁”这个谥号,本身已经说明了后世对他的总体评价。他在位四十二年,宋朝经济文化达到一个高峰,士大夫政治逐渐成熟,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韩琦、富弼等一大批人物活跃于这个时代。
然而,仁宗一朝,也有两个问题长期困扰朝廷:一是废立皇后,二是迟迟不立太子。前者是皇帝的婚姻问题,后者是皇帝的继承问题。看起来,都似乎应该属于皇帝私领域,但在帝制时代,皇帝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私人生活。因为皇帝个人的选择,往往直接关系天下。
仁宗即位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嘉祐初年,他的身体欠佳,天下开始忧虑。
洪迈引用苏轼《范蜀公墓志》:“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祐初得疾,中外危恐。”这句话很值得注意:它说的不是皇帝生病,所以大家担心。而是因为:皇帝没有继承人,所以大家担心。
身体是个人的,皇位却属于天下。如果皇帝突然去世,而继承人未定,国家会陷入怎样的混乱,没有人不知道。所以范镇连续上疏十九次,请求选择宗室贤者,确定继承人。
后来《司马(光)温公行状》中说:“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谏官范镇首发其议。”这篇《行状》显然以为,范镇第一个公开提出这个问题,是需要勇气的。
因为在传统政治文化中,讨论皇帝继承问题,既敏感,又危险。
然而洪迈读史,还有更进一步的发现。他说:其实,在范镇之前,已经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这个人叫张述,他从资料中查到,皇祐五年,太常博士张述上疏:“陛下春秋四十四,宗庙社稷之继,未有托焉。”
他的意思很直接:皇帝已经四十四岁了,国家继承问题不能再拖。如果因为避嫌而不说,是不对的;如果群臣因为忌讳而沉默,也是不忠。他甚至提出:选择宗室中贤能者,给予特殊礼遇,让天下知道皇帝心中已有安排。张述为此前后七次上疏,但这样一个最早提出问题的人,却几乎没有留下历史声名。
洪迈感叹:“盖述所论乃在两公之前,而当时及后来莫有知之者,为可惜也!”这正是洪迈读史的有趣之处,他关注的不只是最后解决问题的人,也关注最早发现问题的人。
历史往往记住结果。
但一个重大问题的出现,通常都有一个漫长过程:有人第一个看见危险,有人第一个提出方案,有人最后完成决策。他们共同构成了历史。
张述没有范镇、司马光那样的历史地位,没有被苏轼写进文字里,却最早意识到:皇帝没有子嗣,并不是皇帝个人家庭的问题,而是国家未来的问题。这是一种政治判断力。
从这里再回看仁宗,也能理解帝制时代一个特殊的困境,仁宗不是昏君,相反,他可能正因为过于仁厚,所以迟迟难以决断。
仁宗一生最深的痛苦之一,就是儿子接连夭折,据史书记载,他并非不想立嗣,而是始终抱着一丝希望:也许还会有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其实是一个男人的正常心理。
但问题在于:这个男人同时又是皇帝。于是就出现了帝制时代最典型的矛盾:作为父亲,他希望等待;作为皇帝,天下不允许他一直等待。仁宗并非不知道立嗣的重要,他只是无法完全放弃一个父亲的愿望。
皇帝当然是一个人,他有感情,有喜好,有家庭,有个人选择。但是坐上皇位以后,他又不再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的婚姻,会影响朝局;他的继承安排,会影响天下;他的犹豫,也可能成为国家的不安。
这就是帝制最深刻的矛盾:皇帝拥有最大的个人权力,却最难拥有真正的私人空间。
人性与制度的碰撞就不可避免,而他只能服从体制。
仁宗后来选择了宗室赵曙,即后来的宋英宗,这一明确的选择最终稳定了朝廷政局。
但《容斋三笔》留下的提醒,却比这个结果更值得思考:历史的重要转折,往往发生在看似个人的问题之中。
皇帝换皇后,看似家庭问题;皇帝立太子,看似家族问题。但在皇权时代,它们都是天下的问题。
所以古人说:“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虽然皇帝拥有最高权力,但皇帝本身也被这个天下所约束。
读《仁宗立嗣》,我最大的感受,不是范镇、张述谁先提出的立嗣问题的,而是看见了一种帝制时代特殊的政治逻辑:
普通人的家事,属于个人;皇帝的家事,则属于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的许多王朝,并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继承。
仁宗或许只是想等一个儿子,天下却在等待一个答案。
从这一刻起,我们便会明白:皇帝拥有天下,却未必拥有自己。
2026.10.3
东坡为何慕乐天——读《容斋三笔·东坡慕乐天》
洪迈《容斋三笔》中有一则《东坡慕乐天》,篇幅不长,讨论的是一个许多人熟悉,却未必深究过的问题:苏轼为何自号“东坡居士”?
洪迈考证说,苏轼在黄州自称“东坡居士”,并非偶然,因为白居易当年贬忠州时,也有一处东坡。
《东坡种花》《步东坡》《别东坡花树》等诗,都是白居易在忠州所作。苏轼来到黄州后开垦荒地,筑屋种田,自号“东坡居士”,显然并非简单取地为名,而是有意追随白居易。
更重要的是,苏轼自己也反复承认这一点。他说:“出处依稀似乐天。”又说:“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甚至专门写道:“某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出处老少,大略相似。”
洪迈据此得出结论:苏轼景仰白居易,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贯穿一生。
读到这里,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尽管苏轼喜欢的古人很多,诸如孔子、孟子、庄子、陶渊明,杜甫、韩愈,都是他反复提及的人物。但若论人生道路上的参照对象,白居易是最特殊的一位。
因为苏轼从白居易身上看到的,不只是诗文,更是自己未来的人生。
苏轼与白居易之间,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
两人都少年成名。
白居易二十八岁中进士,名动京华;苏轼二十余岁登嘉祐二年进士榜,为欧阳修所激赏。
两人都曾锐气十足。
白居易写《秦中吟》《新乐府》,直陈时弊;苏轼议论新法,针砭现实,同样锋芒毕露。
两人也都因此遭遇政治挫折,白居易贬江州司马,苏轼贬黄州团练副使,人生都在中年时突然跌入低谷。
更重要的是,两人都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转变。
年轻时,他们都希望有所作为,遭遇挫折之后,他们开始学会与世界和解。
白居易在忠州种花、种树、写诗。苏轼在黄州种地、炖肉、筑雪堂。
白居易在忠州有东坡,苏轼在黄州也有东坡。表面上看,这是地名的巧合。
实际上,却是两种人生的相遇。他们都在政治边缘重新发现了生活,都在失意之后学会了安顿自己,都没有放弃对世界的关心,却也不再把全部生命寄托于功名得失。这或许才是苏轼与白居易最相似的地方。
苏轼晚年大量和陶诗,对陶渊明推崇备至。但我总觉得,陶渊明更像苏轼心中的理想人格,而白居易则是他现实人生中的老师。
陶渊明告诉他:人生可以归去;白居易告诉他:归去之前,如何活着。
陶渊明离开官场时,不过当了八十余日县令,可以说没怎么尝到权力的滋味。而白居易不同,他在朝廷与地方之间沉浮数十年,经历过进取,也经历过打击;拥有过权力,也承受过失意。
因此,对于苏轼来说,白居易的人生轨迹显然更具有可借鉴性。黄州时期的苏轼,正处在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此前的他,是朝廷寄予厚望的政治人物,此后的他,则不得不重新思考: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一个人还应该怎样活着?
而白居易恰好给出了答案。这个答案不是逃避,也不是怨恨,而是在失意中经营生活,在局促中保有从容,种树、读书、写诗、交友、赏月、饮酒,既接受命运,又不向命运屈服。
后来苏轼贬得比白居易更远,惠州、儋州,流放万里,白居易不曾经历这样的困苦。但有趣的是,越到晚年,苏轼反而越接近白居易。他越来越懂得珍惜眼前。越来越能够从寻常生活中发现乐趣,越来越能够把苦难转化为诗意。
能做到此,是从黄州开始的,而白居易,正是苏轼黄州时期那个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
所以读完洪迈这一则笔记,我觉得:“东坡”二字,并不只是一个人借地名为自己取的号,它更像是一种精神传承:忠州东坡上的白乐天,曾在那里学会与命运相处,三百年后,黄州东坡上的苏子瞻,也在那里完成了自己的重生。
后来人们提起“东坡”,首先想到的早已不是白居易,而是苏轼,这是苏轼的伟大。
但若追溯这两个字最初的来处,我们或许仍能看见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画面:一个失意的白乐天,在忠州东坡种树;一个失意的苏子瞻,在黄州东坡种田。
隔着三百年的风雨遥遥相望。
“东坡”之名,也因此成为中国士大夫精神史上一段动人的接力。
2026.10.4
看见——从《容斋三笔》三则笔记看苏轼的观察与体悟
洪迈读书善于从别人习以为常的地方,看出不寻常的东西,读苏轼就是如此。《容斋三笔》中《东坡三诗》《何公桥诗》《碑志不书名》三则,表面上彼此无关:一则谈诗,一则谈桥,一则谈碑志。但合起来读,却让我看见了苏轼观察、体悟世界的一种方式。
可以用三个“看见”来概括:于无名处看见人,于无人处看见景,于人世间看见桥。
一、于无名处看见人
《碑志不书名》一则里,洪迈讨论的是古人撰写碑志时常常不写全名的习惯,,以至于留下缺憾,说着说着,引出了苏轼。
苏轼在《送路都曹》诗前记了一段往事:张咏在蜀中任职时,有位录事参军因病求去,临别留下一首诗,其中有两句:“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意浓。”
张咏读后大为惊异,说:“吾过矣。同僚有诗人而吾不知。”于是将其挽留并加以荐举。
这个故事流传下来,人们也记住了张咏识才。
而苏轼惦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说:“幼时闻父老言,恨不问其姓名。”
别人关心的是名臣,苏轼关心的却是那个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两句诗的人,一个被历史遗忘的人。这种眼光,在苏轼那里并非偶然。
读《留侯论》,他关注张良隐忍之功;读楚汉之际,他赞赏范增的见识;读东汉史事,他推重邳彤一句话改变刘秀战略选择;读西汉故事,他看见郦商父子对汉室的贡献。
他总能把目光从舞台中央移开,投向那些站在光亮之外的人,此处,他无须为张咏的后知后觉赞叹,而只为留下了那句诗的无名氏而遗憾。
这种“看见”,说到底,是一种对人的尊重。
二、于无人处看见景
《东坡三诗》则展现了苏轼体悟世界的另一面。
洪迈发现,苏轼有三首诗极为相似。
一首写的是到峡山寺,僧人外出乞食,不在寺中;一首写到栖禅寺,众僧关门午睡;一首写游庐山白鹤观,道人闭门不出。
按常理说,兴冲冲而来,却扑了个空,总不免有些失望。
但苏轼没有,在峡山寺,他写:“石泉解娱客,琴筑鸣空山。”
在栖禅寺,他写:“风松独不静,送我作鼓吹。”
在白鹤观,他写:“时闻落子。”
没有人,却有石泉,有风松,有棋声。人没有出现,天地却凸显出来。
这是他一种超越常人的境界的体现。寺院空空,他不觉得冷清,因为泉水在说话,松风在说话,天地万物都在说话。一个人面对山川风月,也能自得其乐。
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在远离喧嚣的冷清中一路磨炼出来的。贬谪生涯使他愈发懂得,在寂静之中,自有另一种丰盛。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他终于能够于无人处看见风景。
三、于人世间看见桥
《何公桥诗》看似最平常,却也最有意思。
英州有一座桥,原先是木桥,经常被洪水冲毁。郡守何智甫改建石桥,桥成之后,请苏轼作记。
洪迈记下了这一段掌故。
苏轼已经写好了诗,却迟迟不交,何智甫前来催问。
苏轼说:“未到桥所,难以想象落笔。”
于是两人一起到桥边去看,回来之后,苏轼当晚便将诗写成,其实只加了这样几句:
我来与公,同载而出。
欢呼填道,抱其马足。
这几句却是真实的场景,没有亲历无从写出。
这段轶事特别能说明苏轼的写作方式,他不满足于凭空想象,一定要亲眼去看,亲自去走,亲身去感受。
而更重要的是,他愿意为一座桥写诗,只是因为,这一座桥不只是文人眼中的风景,它首先关乎百姓的生活:
天壤之间,水居其多。
人之往来,如鹈在河。
桥上有人来人往,桥下有流水奔腾,桥连接着人间,桥的一端是生活,另一端也是生活。这就让苏轼觉得值得写。
苏轼始终有这样一种能力:能从最寻常的事物里发现意义。
他写过很多普通的、不那么神圣的、凡间的事物:写荔枝、写酒、写猪肉、写竹杖芒鞋、写一叶小舟。
如今又写一座桥。
他的目光从来不只停留在庙堂与山林之间,他始终看见人间俗物。
四、苏轼真正的“看见”
把这三则笔记放在一起看,我认为,苏轼可贵处,并不仅仅是才华,而是他的观察和体悟,他总能看见别人忽略的东西。
于无名处看见人,于无人处看见景,于人世间看见桥。换句话说,他总能在不被注意的地方发现价值。
而这是一种极高的智慧,因为世界上从来不缺少看见壮观的眼睛,缺少的是发现壮观之外事物的眼睛。
历史上的确有许多聪明人,他们善于分析世界;也有许多才子,他们善于描写世界。
苏轼似乎不同,他首先是一个愿意亲近世界的人,所以他能在无名处看见人,在无人处看见景,在寻常处看见桥。他看到的,不只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背后的生命。
无名之人有生命,空山松风有生命,桥上往来的百姓也有生命。
正因为如此,他的文字里总有一种温度。这种温度,不只是来自才华,而更多来自对世界的兴趣、理解与悲悯。
他不仅能看见高处的星辰,也能看见身旁的众生。这或许正是苏轼留给后人的一种启示:不是如何写文章,而是如何看世界。
2026.10.5
作者:于学周
原作出处:读曰乐(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9.28-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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