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上午,听了青岛大学金翠华教授关于班廷的讲座。
讲座结束后,许多具体内容已经模糊,唯独一个数字始终留在脑海里:
一美元。
1923年,弗雷德里克·格兰特·班廷和同事发现胰岛素后,将专利以一美元的价格转让给多伦多大学。后来有人问起这件事,班廷留下了一句广为流传的话:“胰岛素不属于我,它属于全世界。”
一美元。这是一个象征性的价格。因为任何人都知道,这项专利的价值远远不止一美元。
在胰岛素问世之前,糖尿病几乎等同于死亡判决。许多孩子一旦确诊,生命往往只能以月计算。1922年,胰岛素第一次成功用于人体治疗后,无数原本注定走向死亡的人重新获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班廷愿意,他完全可以成为那个时代最富有的人之一,但他没有。
事实上,他之所以申请专利,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防止其他机构抢先垄断这项发现。专利随后被转让给多伦多大学,其目的在于保证胰岛素能够以可控的方式推广,让更多患者受益,而不是成为少数人牟利的工具。
听讲中,我在想,有时候,一个人的价值观,恰恰体现在他明明可以拿,却选择不拿,班廷就是这样的人。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班廷放到今天,他会值多少钱?
很难计算。
有人估计,过去一百多年间,胰岛素挽救和延长的生命以亿计。如果按照现代商业逻辑推算,那张专利带来的财富,恐怕早已是一个天文数字。
千万?亿万?百亿?也许都不足以形容。但班廷最终得到的,却是一美元。
从市场角度看,这是世界上最“亏本”的买卖之一,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恰恰是世界上最赚钱的买卖之一。
财富其实有两种:一种可以记在账本上;另一种只能写在人身上。前者属于拥有者,后者属于受益者;前者终究会易主,后者却会在人与人之间不断传递。
每一个因为胰岛素而长大的孩子,每一个因为胰岛素延长生命获得健康的人,每一个因为胰岛素而继续工作、学习、生活的人,都是这份财富的一部分。
这种财富无法继承,也无法估值,但它真实存在。
班廷大概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获得诺贝尔奖之后,并没有把自己塑造成救世主。他甚至坚持认为,许多荣誉应当属于自己的同事贝斯特。他把奖金分给助手,而不是独占成果。
这让我想起讲座中提到的另一件事: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班廷眼见许多战友已经死去,而自己却幸存下来。他常常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这不是一个能够得到答案的问题,但正是这种追问,使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谦卑。
他不把自己的成就看成理所当然,也不把自己的成功完全归功于自己。
后人评价班廷时提到,他常常把自己看作“上帝的管家”。
我很喜欢这个说法,管家管理庄园,却不是庄园的主人;医生治疗疾病,却不是生命的主人;科学家发现规律,却不是规律的创造者。
在基督教传统里,人拥有的一切——才华、机会、财富、地位——本质上都是一种托付。
既然是托付,就不能据为己有;既然是恩赐,就应当与人分享。或许正因为如此,班廷才能轻松地放弃那笔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因为在他的眼里,那本来就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比聪明更稀缺的克制。这个世界也不缺成功者,缺的是知道成功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人。
一百多年过去了,那张专利究竟值多少钱,已经没有人能够计算。
但人们依然记得那一美元。不是因为它太少,而是因为它背后站着一个人对财富、荣誉与生命的理解。
有些数字会随着岁月不断膨胀,有些数字却会随着岁月不断发光,班廷留下的,恰恰是后者,那一美元,最终胜过了千万亿。
今天,人们仍然纪念班廷,当然是因为胰岛素。
但我想,人们真正不该忘记的,或许还包括那张只卖出一美元的专利,以及它背后的人生观。
作者:于学周
原作出处:读曰乐(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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