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我们这些健康的人来说,能够顺畅地呼吸,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对生命垂危、饱受病痛折磨的人来说,能够顺畅地呼吸一口气,却可能是最奢侈的要求。
昨天,我又一次想起了父母临终时的情景。
这些日子,我的心情一直在翻腾。我此刻想起的,不仅仅是父亲去世时的情景,还有母亲临终前的那些日子。两段记忆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却在此刻交织在一起,让我再次面对当年那些无法承受、又不得不承受的痛苦。
我当年不敢看母亲,不愿看父亲在病痛中挣扎,并不意味着我不够爱他们。恰恰相反,有时候,正因为爱得太深,才会无法直视亲人受苦的样子。
母亲病重后我就一直守在她身边,时刻保持着警觉,生怕错过她的呼唤,甚至连她呼吸中细微的变化都能让我立刻惊醒。我竭尽全力支撑着这个家,也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当母亲真的走到生命的尽头,当我不得不面对那个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时刻,我终于承受不住了。我把脸转向墙壁,不再看她一眼。我让爸爸替我守护着妈妈。
那最后几天的时间里,我的内心有着难以言说的挣扎。我知道母亲就在身边,也知道她正在离我越来越远,可是我不愿意看,也不敢看。也许,只要不转过脸去,那个残酷的现实就能暂时离我远一点;也许,我只是想让自己从那种令人窒息的痛苦中得到片刻喘息。那不是冷漠,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儿面对母亲濒死时,本能的自我保护。
我,虽然还很年轻,却已经不得不承担起照顾母亲的重担。我几乎每天都要面临着她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的心理承受力。我必须表现得坚强、镇定,甚至能够坦然面对死亡。你可以爱母亲,也可以害怕看。
面对亲人的生命走到尽头,我们究竟应该怎样选择?是拼尽全力挽留,还是在不舍之中,允许他们离开?作为儿女,我们当然希望父母能够活下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舍不得放手。可是,当病痛让他们无法安宁,连顺畅地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时,我们又怎能忍心看着他们继续承受这样的折磨?
我舍不得父母离开,却又不忍心看着他们继续受苦。我希望他们活着,却也希望他们能够摆脱病痛的折磨。这两种愿望同时存在于我的心里。我无法替他们承受痛苦,也无法改变生命正在走向终点的事实。那种无能为力,是亲眼看着至亲被病痛折磨的人,才能真正体会的。
面对父母临终时的痛苦,我当时心里想的,就是:
走吧,走吧!
走向天堂吧!
那里没有病痛,可以自由地呼吸。
这是我当时真实的想法,不是多年以后才有的感悟。这是一个女儿面对父母临终时,最不舍,也最无奈的心愿。临终与放手,原来是这样艰难的一场抉择。
昨天,我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而今天,是父亲去世二十周年的忌日。
我去参加了一场聚会。席间,有几位年长的朋友告诉我,他们看过我写的文章,尤其是一组纪念父亲去世二十周年的系列文章。他们也读过我弟弟写给父亲的信。大家谈起我父亲,感慨万千。
他们惋惜父亲的学问就这样被糟蹋了。父亲曾在山东大学中文系接受系统的学术训练,跟随“两殷”[1]先生学习,却因为时代的变故,没能沿着原本的学术道路继续走下去。又感叹我们姐弟几个年纪那么小,就被迫失学,离开青岛,去了农村。他们也感叹父亲的了不起,感叹他在山东昌乐县鄌郚创办乐器厂,为当地发展作出的巨大贡献。他们说,你父亲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听着这些话,我一边与大家交谈,一边想着父亲。二十年过去了,父亲的学问、他的遭遇,以及他在鄌郚作出的贡献,仍然能够引起大家如此多的感慨。这让我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父亲的一生,留下了太多遗憾。他原本可以沿着自己的学术道路继续前行,却被时代改变了命运。我们姐弟年幼失学,被迫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父亲也没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学问与才华。这些事情,即使过去了几十年,想起来依然令人惋惜。
但父亲的人生并不只有遗憾。在鄌郚,他创办了乐器厂,为当地作出了自己的贡献。今天,朋友们谈起这段经历,对他给予了肯定。听着他们的评价,我更加感到,一个人的一生,不能只看他失去了什么,也要看他在命运的变故中做过什么,留下了什么。父亲的学术道路被打断了,但他所拥有的学识与能力,并没有因此失去价值。他的人生理想未能完全实现,却仍然在新的环境中努力做事。
我告诉他们,我父亲尽管遭受了这么严重的挫折,却依然能够在二十多年后重返学术领域,写下了他此生最重要的学术研究文章。最近我还得知,父亲早年在山大读研究生期间就曾与同学合作写过学术专著并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这与他早年在大学期间扎实的学习功底和努力是分不开的。我为有这样的父亲而感到自豪。大家都非常赞同我的看法。
这两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整理父亲的经历,寻找他在山东大学求学的史料,追寻他跟随“两殷”先生学习的学术道路。我希望尽可能还原他的真实人生,让那些曾经被历史遮蔽的经历重新被人们看见。我不愿意让父亲的一生只剩下苦难的记忆,更不愿意让那些值得留下的历史最终湮没在岁月中。
最近,我和弟弟分别写下了关于父亲的文章。我们有着共同的家庭经历,却因为年龄不同,有着不同的记忆与感受。他写给父亲的信,有他自己的情感;我写下的系列文章,则更多地从女儿的角度,追寻父亲的人生与学问。我们的文字各有侧重,却可以相互补充。今天,朋友们读过我们姐弟的文章,又从不同的角度谈起父亲,让我更加感到,记录这些往事是有意义的。
一个家庭经历过什么,不应该随着当事人的离去而逐渐消失。那些被迫中断的学业,那些被改变的人生,那些在困境中仍然努力生活、努力做事的人,都值得被记录下来。
父亲离开二十年了。今天,朋友们对他的感慨,让我再次感受到,他的人生并没有完全消失在岁月中。而昨天那些关于临终与放手的思考,也让我更加珍惜亲人曾经给予我们的一切。
而对于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年的父亲,我仍然想用自己的文字,继续记录他的人生。
我无法弥补父亲一生的遗憾,也无法改变我们一家人曾经经历的苦难。但我可以把那些值得记录的往事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父亲曾经是谁,经历过什么,又为这个世界作出过怎样的贡献。有些离别,我们无力挽回;有些遗憾,我们无法弥补。但那些值得记住的人和事,我们仍然可以努力把它们留下来。
我对他的思念没有结束,对他的理解,也还在继续。
安息吧,亲爱的爸爸妈妈!
写于2026年10月16日
[1]指殷孟伦、殷焕先先生。
殷孟伦(1908—1988),四川郫县人,字石臞,著名语言文字学家、训诂学家、古典文学专家。早年师从黄侃、章太炎、赵少咸等,1935年赴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深造。1953年起任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长期兼任古汉语教研室主任、《文史哲》编委、山东省语言学会理事长等职,代表作有《子云乡人类稿》《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注》等。
殷焕先(1913—1994),江苏六合人,字孟非,语言学家、教育家。1940年入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师从罗常培、王力等。1946年赴青岛任国立山东大学副教授,1952年晋升教授,是《文史哲》杂志创办人之一。研究涵盖音韵、文字、方言等领域,代表作《反切释要》,并主持山东省方言普查工作。
二位先生常并称为“两殷”,均为山东大学语言学领域的代表性学者,长期在青岛、济南从事教学与研究,对中国现代语言学发展有重要贡献。作者父亲姚文珊先生是“两殷”的嫡传弟子,章黄学派第四代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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