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伴 李言谙 2026.9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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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高密大蜜枣由胡姓开设的永和糕点店首创，之后，各家作坊跟习，自个也都钻研，配料和工艺渐趋完善，在胶东半岛开创了好名声，吃服了人，进而挤进山东特产名品。
高密大蜜枣的重点是“高密的”。“高密的”意味着什么？简单说是品质，非高密本地的大蜜枣可能赶不上高密大蜜枣的优秀品质，口感欠一点，味道寡一点。
高密大蜜枣像枚圆形的鸡蛋，有的比鸡蛋个头还大，当然也不会大出太多。蛋壳是大蜜枣的外衣，主要用蜜，蜜汁黏附白芝麻。裹在内的馅，即料，以蜂蜜、香油、芝麻、蔗糖、精粉为主，以玫瑰、冰糖、红绿丝、桃仁、糖稀为辅。主料和辅料，仅仅随便一采购，随便一加工，一掺和，就成高密大蜜枣了，那是不负责任的，不敢用“高密”二字。
高密大蜜枣的选料非常讲究，看产地，比如玫瑰一定要五莲山的，核桃仁要高密堤东的，黍米要高密夏庄的，蜂蜜要胶东张集的，而芝麻则必须是高密双羊的。料备好，制作过程更不可马虎，一般要经过这样几个步骤：首先把面粉、大油、米稀和成面皮，再将料按比例配好，用香油调成馅，包上皮，揉成枣状，放入花生油锅炸熟，捞出微晾，裹蜂蜜，在白糖熬制的浆锅内一滚，最后粘上一层炒香的双羊白芝麻。这样的大蜜枣叫高密大蜜枣。
说起堤东村的核桃仁，去堤东村东堤东岛走一圈的话，还能发现几棵有年份的核桃树，今非昔比，仅仅几棵树，核桃熟了无人采收，今天也就谈不上堤东的核桃仁了。如果真在岛上搜寻一圈的话，免不了会想起堤东的另一个大大有名的特产——堤东萝卜。
堤东萝卜有“地气”，就是说出产于堤东村土壤的萝卜才叫堤东萝卜，离开堤东村，名字就得改，由此才叫地方特产，不像高密大蜜枣，在原料上只要精挑细选，在工艺上细致周密，便可保住名誉，就能占领味蕾，而带“地气”的产品需要长期以“地方”维持名誉，难度较大。
记得2016年3月初，堤东村拆迁前，我在村委会的瓦房中，吃过一次村委宫书记亲手递过来的堤东萝卜，青皮薄、腰细长、腚白圆，水灵灵的，我掰下六分之一条，从头往尾部啃，当时还要应酬，顾不上品出味道就啃完了，没好意思再要。如今回想那个模模糊糊的味道，的确不错，主要是随后很多年，没再吃过那一次的堤东萝卜的滋味。
我想了想，原因有好几个。一个是平时我没太留意正在吃的是堤东萝卜还是别的地方的萝卜，就是说，即使吃的是堤东萝卜，心中的辨识度不明确，我也不知道是吃了堤东萝卜，无特色命名做味觉指引，这个萝卜就很难吃出堤东味，把好东西吃瞎了。再者2017年堤东村拆迁，村民四散，村庄的土地由于房地产开发似乎随之“消失”了一样，没了“地方”的特产还怎么保存“地气”？我住堤东村附近，时常沿胶河沿散步，到村子和岛上转转，有时候带相机拍照片纪念，岛上四百多亩土地，我没发现还有种萝卜的，是不是萝卜种也出了问题？不过，种子总归属于次要问题，我相信一定有堤东人在炕头还藏着堤东萝卜的种子，藏着燎原的火。
高密境内的土壤分四类：砂姜黑土、潮土、褐土、棕壤土。高密国土局2008年资料显示，高密市土地总面积为160292.67hm²。赵志英、薛刚主编的《高密耕地》记：“褐土土类分布于高密市南部的李家营、拒城河、柴沟、土庄、注沟，以及西部的双羊、井沟，东部的柏城、姚哥庄，中部密水街道、醴泉街道等缓丘较多。面积22728.9 hm²，占可利用土地的18.72%。”堤东村位于柏城镇，土壤为褐土。《高密耕地》还说，这种土剖面通体黑褐色，通常由耕层、淀积黏化层和钙积层这三个基本层段组成。由于黏粒受淋溶作用影响而下移淀积，心土层比较黏重，有不明显的胶膜淀积，结构形状比较明显；底土层有石灰质淀积，形成石灰结核等，并有石灰反应，上部石灰反应较弱或没有，下部石灰反应由微弱至较强烈，土壤呈中性至微碱性。就我对堤东村包括白羊山一带的观察，书中所示的褐土层不多见或不可见，原因是被一层沙质黄土覆盖了，书中并未提到，这层土黄沙含量较高，平均厚度在三十厘米左右，有的厚超一米。或许，我猜测，沙土与褐土的结合，比如覆盖、掺杂等，对堤东萝卜特定形状与特殊味道的形成，尤为重要。
堤东村的土壤属于褐土，那么，是不是褐土土壤的地方都可以出产堤东萝卜？我看不一定，原因还是“地气”。褐土在高密分布广泛，《高密耕地》明确告诉我们南部的李家营、拒城河、柴沟、土庄，西部的注沟、双羊、井沟，东部的柏城、姚哥庄等都属于褐土地，都不出产堤东萝卜，说明堤东的土壤中可能有一种或几种不为我们所知的微量元素，正好与堤东萝卜种子的喜好相配，换个地方，比如柴沟、土庄，便配不上了，被种子厌恶，风水一变，就干架，不是太辣，就是臊呼呼的，要不啥滋味也没有。吃无味的萝卜还不如喝凉水。
我想表达的是一个小地方有个特产非常不容易，可称为涓涓流淌的财富，既清澈，又有活力，还不会断流，一直流往子孙后代，达到如此光景，需要个人的和集体的全力以赴，敬畏自然，保护生态，经营、推广和维持美誉度，形成鲜明的辨识特征和独特的品牌力量，最终融入民风民俗，成为地域性生活方式的必要构件，赢得大拇指。事物的发展让人们有理由相信，总会有一些渺小的东西为这个世界的稳定性默默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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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东小青萝卜，产于柏城堤东村，适合沙性土质种植。始种于清嘉庆年间，至今已有200年历史。形状呈长圆锥形，周身翠绿色，个色均匀；长约10厘米，无胡须根；水分大，肉质脆甜可口，祛痰清热，帮助消化，美称堤东萝卜赛鸭梨。远销青岛、潍坊和香港等地。”
我一位高中同学家住柏城镇姚家村，距离堤东村很近，小时候吃过堤东萝卜，她看见堤东村宫书记握刀切分萝卜的照片，说那个从萝卜头往萝卜腚切分堤东萝卜的姿势很对，自己小时候用这个姿势总切不好，还切破过好几次手指，又说那个萝卜值得怀疑，不太像堤东牌的。堤东萝卜“长约10厘米左右”，她可能觉得宫书记手里的萝卜比堤东牌的个头大了很多。
高密作协名叫佳琪的会员说：“以前在高密上班，在堤东北边，问起堤东萝卜，她们说原来村里就有二亩多地种萝卜好吃，闻名遐迩的，后来盖上楼了。我想着小时候的堤东萝卜比普通萝卜小，细，萝卜头上小叶是彩色的芽，好像紫红色的，里面是青瓤，水分很大，吃起来微辣清气爽口，有口劲儿。就是产量低。都是当水果吃的。”她又补充说：“我是九几年在那里上的班，后来的堤东萝卜，堤东人说不是正宗堤东萝卜了。”
从以上了解到这些信息：堤东小青萝卜的历史不短了。产量非常小。如今想吃到那二亩地产的堤东萝卜不太可能。
产量少，金贵，都不是吃不到堤东萝卜的问题和原因。高楼大厦再金贵，却代表不了堤东村。萝卜再弱小，却能为一个村庄发言。这说明，堤东萝卜是具备时间和空间价值的，存在的意义大于不存在的意义，无疑可归入堤东村的文化史。由此，我便想起名字叫“练马大根”的日本萝卜。
练马大根被称为日本第一萝卜，属于品牌化的江户蔬菜的代表。江户西郊的农村，即如今的东京练马区周边，因为土壤关系，是种植根茎类蔬菜，特别是萝卜的地域，德川幕府时代享保年间（1716-1736年）经过品种改良，当地萝卜成了进献将军的贡品。
在将军继位之际，有一项惯例，与幕府保持外交关系的朝鲜，会派遣使节前来日本祝贺，就是所谓的“朝鲜通信使来日”，作为回礼，练马大根成为馈赠朝鲜使节的归国伴手礼。但是，萝卜直接带回朝鲜，鲜度会下降，取而代之，使节选择带着种子并练马村的土壤返回朝鲜。朝鲜缺乏练马村的土壤条件，种在其他土壤中，萝卜长势往往不如预期。延享五年（1748年）六月访日的通信使一行，特地将装有种子和土壤的两个大箱子，一箱七百二十公斤，带回了朝鲜。
练马大根之所以被选为馈赠外交使节的名优土产，一方面与日本幕府下达公文，钦定练马大根代表日本的蔬菜有关，另一方面，主要还是与产品品质和品种保护有关。物以稀为贵，越贵越抢手。
曲阜香稻有超过千年的种植史，是历代孔子后裔进贡皇帝的珍米之一。这种稻子产于曲阜城南门外的南泉村、小泉村一带，种植面积在清朝乾隆年间扩展到最大，有近千亩。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曲阜县志记载：“城南门外，沂河两岸有水宜种稻，做饭饭香，故称香稻。”香到什么程度？南泉村流传一句话：“一家煮米十家香。”后来我从曲阜报社李民记者那里了解到，县志最多说对了一半，除了水要好，还必须局限在香稻产出的土壤即地域范围内，出了那个范围，没了那个小气候，再坚强的种子的基因在生长过程中也会变异。所谓保护，首先是对地域范围的限制，盲目扩大种植面积，很难带来理想的既保住传统产品，又获取高产回报的效果，加上假货横行，再好的东西也很快就完了。
我说：“去看看吧。”
他一瞪眼：“去干嘛？”
文至此处，我回想起高密曾经的水稻田。1964年12月到1965年10月，按新规划，重新建设胶河以东灌区，在李家营村东筑永久性渠首拦河坝，整修干渠7.2公里，新建两条支渠和126条斗、农渠，建成渠系建筑物370座，配套田间灌溉面积3.4万亩，其中稻田1.2万亩。一年之后，由于土壤、气候不适宜，水源无保障，缺乏种植技术等原因，稻田又改回了旱作。
2025年1月18日，20日 草稿
2025年8月15日星期五修改
2025年8月28日星期四再次修改
2026年9月14日星期一再次修订
作者：李言谙
原作出处：李言谙的笔记本（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9.14）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图片来自作者微信公众号，版权归相关权利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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