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亲母亲的守望
秋日的黄昏,总是缱绻地披着一层薄凉。夕阳的余晖透过半开的窗棂,将客厅的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斑驳。黄雨琳静静地陷在沙发里,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落在茶几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上。照片里的乐乐不满两岁,正咧着没长齐牙齿的小嘴,笑得像一朵追逐太阳的向日葵。那是前夫决绝离开的那一年,也是她生命中一段漫长而凛冽的冬日,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序幕。
那时的乐乐太小了,小到关于父亲的记忆,就像清晨草尖上的薄雾,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如果他的世界里,从未有过“父亲”这个模糊的轮廓,如果他的潜意识里,并不需要这样一个物种来填补生命的完整,黄雨琳想,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心如止水地,等一场不期而遇的缘分。她可以穿着棉麻长裙,在阳台的藤椅上读一本旧书,看庭前花开花落,心境不必如此迫切,也不必在每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被孤独这只无形的兽,啃噬得遍体鳞伤。
然而,孩子的世界,总是随着年岁拔节生长。当乐乐满五岁那年,那句稚嫩的“妈妈,我想要爸爸”,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击碎了她伪装的从容。
“妈妈,我爸爸呢?幼儿园的小朋友,常常有爸爸来接他们。”三四岁的乐乐,眼睛里闪烁着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疑惑。那时的黄雨琳,还能用一颗草莓味的软糖,或是一个新奇的玩具,轻易地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别处。她看着儿子抱着玩具跑开的背影,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心里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
可时光从不为谁停留。当乐乐长到五六岁,那双眼睛里不再只有好奇,还多了一丝属于孩童的、敏锐的忧伤。他会在放学路上,指着前面一对父女,小声说:“婷婷有时候是爸爸接,有时候是妈妈接。我也想要爸爸来接。”
五六岁的孩子,已经无法再用糖果打发了。黄雨琳不敢告诉他,那个男人是在他未满两岁时,便狠心抛下他们母子,移民去了地球的另一端。她只恨自己当初年少轻狂,将一腔错付的深情,化作如今难以启齿的伤疤。她生下乐乐时刚满二十五岁,正是青春最饱满的年纪;而当孩子开始向生活索要一个父亲时,她已年届三十。
三十岁的黄雨琳,依旧有着姣好的面容和一份薪资优渥的工作。清晨七点,她牵着乐乐的手将他送进幼儿园,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融入五彩斑斓的孩童群中,她便转身汇入早高峰的人潮。她挤上那趟熟悉的公交车,车厢里总是弥漫着混合了香水、豆浆和成年人疲惫的气息。
有一段时间,公交车仿佛成了她生命里一条固定的轨迹。每天清晨,她总能在下一站遇见一名男子。他总是在她前一站下车,背影挺拔,穿着熨帖的衬衫。黄雨琳猜不出他的年纪,只是凭着女性心底最柔软的第六感,断定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藏着几分温和的好感。
那是一个微雨的清晨,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在临下车前,忽然转过身,递过来一张名片。指尖相触的瞬间,带着一点微凉的战栗。黄雨琳低下头,看见上面印着“张扬”两个字,以及某装潢公司经理的头衔。
下班返家时,命运似乎有意安排了一场重逢。她又在车上遇见了他。张扬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晚上有没有空?可否请你吃个晚饭?”
黄雨琳感觉心倏地跳了一下。她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离了婚、身边还带着个孩子的女人。她觉得自己早已失去了被纯粹爱慕的资格,于是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
可张扬没有放弃。他像一个执着的守望者,每天依旧在站台等候那辆载着她的公交车。每一次,他都会礼貌而温柔地问出那句:“晚上有没有空?”
那份坚持,像冬日里的一盆炭火,一点点烘暖了她心底的坚冰。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周六的夜晚,黄雨琳将乐乐送到了母亲家。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暖黄的灯光落在张扬的眉眼间,显得分外柔和。晚饭后,他坚持送她回家。夜风微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依偎的植物。在楼下那棵老槐树旁,张扬忽然停下脚步,大胆地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久违的、属于爱情的滚烫气息。他恳求她做他的女朋友,眼神里满是真挚的期许。
黄雨琳感受到了那份久违的心动,却不敢轻易点头。直到下一次见面,当他再次一往情深地握住她的手,那份笃定几乎要融化她所有的顾虑时,黄雨琳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道:“如果你不介意你的女朋友是一位五岁孩子的单身母亲,我就答应。”
她用最简洁的话语,将自己的不堪与软肋和盘托出。然后,她平静地看着张扬的脸。那张脸上,先是错愕,接着是惊诧,最后,所有的温度都在一点点褪去。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握着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了回去。
第二天以后,张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的离去,就像他的到来一样,突兀而决绝。黄雨琳有一次透过公交车的车窗,隐约看见站台上有个酷似他的身影。他似乎也看见了自己,却明显地将脸瞥向了别处,仿佛她是一团会灼伤他的火。
时间在指缝间悄然流逝,乐乐一天天地长大。他好像渐渐明白了“父亲”究竟意味着什么。有时,他会因为没有父亲而显得异常安静,小小的眉头蹙在一起,像藏着化不开的愁云;有时,他仍会红着眼眶,吵着黄雨琳要爸爸。
就在乐乐即将踏入小学的那年春天,三十二岁的黄雨琳经人介绍,认识了离异男子周其明。他比她大两岁,有过短暂的婚史,膝下无子。因为张扬留下的阴影,黄雨琳在第一次见面时,便特意带上了乐乐。她的用意决绝而清晰:若他不肯接纳这个孩子,一切便无须再谈。
初见那天,阳光很好。周其明似乎对乐乐颇有好感,他走过来,像一位真正的父亲那样,轻轻抱了抱乐乐,随后牵着他的小手,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大堆零食。看着乐乐手里抱满糖果、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黄雨琳心底的防线,终于松动了。
他们的交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周末时,三人会去郊外的草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周其明和黄雨琳躺在草地上,低声说着话,乐乐就在不远处追逐着蝴蝶。乐乐很喜欢这位周叔叔,因为他总能像变魔术一样,带来好吃的蛋挞和好玩的玩具。
周其明开始频繁地出入黄雨琳的家。有时夜深了,他便留宿下来。直到乐乐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两人才敢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温存缠绵。黄雨琳工作忙时,周其明会主动去学校接乐乐。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仿佛他们真的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的家。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谈及婚嫁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对话,将所有的温情撕得粉碎。
那天,乐乐还未放学。周其明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对黄雨琳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呢?”黄雨琳以为不过是嫁妆、婚期之类的琐事。
“你不是说乐乐的爸爸在美国吗?”周其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在想,我们把乐乐送去他爸爸那里,是不是好些?”
黄雨琳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你是说……不要乐乐了?”
“不是这个意思,”周其明急忙解释,眼神却闪烁着不敢直视她,“我只是觉得,乐乐去美国接受教育,总比在国内强。”
“哼!”黄雨琳冷笑出声,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乐乐去美国接受教育?就他那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还配拥有照顾孩子的权利?我现在明白了,你压根就不喜欢乐乐。你现在变着法地要打发走他,可怜乐乐那么喜欢你这位周叔叔,却不知道,你对他的好,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表演!”
“我只是站在现实的角度,为你,为我,也为乐乐,为我们将来的孩子考虑!”周其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你想想,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生了,乐乐势必会感到自己受到冷落,这对他公平吗?”
“呵呵,你想得真够长远,真够周到!”黄雨琳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们的孩子’!原来在你的眼里,乐乐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孩子’!一口一句为乐乐着想,总之,在你看来,把他像包袱一样打发了,就是为他着想!”
那是他们第一次争执。仅仅一次,便在黄雨琳的心里,撒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没过多久,意外发生了。那天黄雨琳工作繁忙,周其明照例去接乐乐。因为乐乐想吃蛋挞,周其明转身去买的那几分钟里,乐乐竟不见了踪影。
当黄雨琳在电话里听到乐乐失踪的消息时,一种本能的戒心,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她在电话里,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和周其明吵了起来。
两人分头疯了一样地寻找。最后,是乐乐自己用同学的电话打给了黄雨琳。原来,他只是被一个路过的同学拉去了家里玩。
乐乐平安回来了,可黄雨琳和周其明的心,却再也回不去了。那场虚惊,像一面照妖镜,映出了彼此心底最真实的恐惧与算计。之后的相处,变得无比尴尬。没过多久,两人平静地分了手。大半年后,乐乐偶尔还会提起那位周叔叔,语气里带着一丝懵懂的失落。
时光的河流继续向前,带走了伤痕,也沉淀了渴望。乐乐十岁那年,三十五岁的黄雨琳,认识了丧偶的转业军人高家祥。
高家祥也有个儿子,十三岁的军军。或许是因为彼此都有孩子,黄雨琳在他面前,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她不再像前两次那样,背负着沉重的、近乎卑微的压力。两人的感情发展得还算顺利,三个月后,他们决定让两个孩子试着相处。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阳光带着几分慵懒。军军比乐乐高出大半个头,也更调皮淘气。一开始,两个孩子尚能和平共处,可没过多久,敌意便像野草一样疯长。为了一点小事,两人便会闹得不欢而散。每当这时,乐乐就会带着满腹的懊丧,走到黄雨琳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
高家祥每每会沉下脸,训斥自己的儿子:“军军,不许欺负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军军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地吼道。
两个单亲家庭试着分开了一段时间。可当黄雨琳和高家祥再次带着孩子相聚时,乐乐神情里那种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模样,让黄雨琳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军军只在最初的半小时里,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时间一长,欺侮便变本加厉,最后竟演变成了拳打脚踢。乐乐几回哭哭啼啼地跑到黄雨琳身边求援,而军军则免不了被高家祥训斥,甚至挨上两记耳光。
挨了耳光的军军,将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到了乐乐身上。他像一头失控的小兽,几回冲过来向乐乐寻衅,黄雨琳拼尽全力,才勉强挡住。
看着两个孩子在夕阳下扭打、哭泣的身影,黄雨琳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身心俱疲。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再也没有提过下次相见的事。两人友好地分了手。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她不知道,在这世间的某一个角落,是否会有那个人,愿意穿过漫长的岁月与风霜,来拥抱她和她的孩子。或许再忍忍,再熬几年,熬到乐乐再长大一些,熬到孩子足够强大了,他的内心或许不再需要“爸爸”了。
她知道,在这漫长而孤独的人生路上,她和孩子,就是对方最温暖的、永不熄灭的光。
(2026.10.7江西)
中途,我退出了赛场
生平第一次走向田径赛场,心底竟无半分惊雷。那声发令枪响,于我而言,不过是将一件唯恐摔倒的寻常事,搬演至这赤色的环形舞台之上。平素我是个走路都慢到让人觉得小心翼翼的人,此刻却不得已站在跑道上,去争抢那遥不可及的竞赛荣光。当下我就明白这是一场不自量力的妄想。
枪声刺破长空,身侧的选手如离弦之箭。我紧随其后,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慌乱。我只祈求不要垫底,却又荒谬地幻想着奇迹。老师温和的叮嘱言犹在耳——“起跑切莫太快”,可当人群绝尘而去,我才恍然:不是他们太快,实是我太慢。两旁的目光如芒在背,我不敢瞥望,生怕在观众眸中读出嘲笑。
“扑通!”前路一声闷响,一位参赛者被什么绊倒了。跑道外传来短暂的善意的哄笑。我竟暗生一丝卑劣的窃喜——终于可以不必吊车尾。这时跑道旁忽传来不知哪位同学的鼓励声:“一百零三号,加油!”
可我只觉喉咙似被棉絮堵住,肺部如破旧的风箱般嘶鸣。一圈未竟,双腿已如灌铅,腹部的隐痛与脑中的嗡鸣交织,我正一寸寸陷入虚脱的深渊。
勉强又坚持了半圈,学姐雨蒙的身影出现在跑道旁,她焦急地问:“能坚持住吗?”
我想潇洒地点头,可连抬头的力气都快耗尽。雨蒙示意我别继续了。她的话让我如蒙大赦,不假思索便退出了赛场。雨蒙搀扶住我,责怪道:“你看你嘴唇都发紫了,自己什么水平不明白吗?怎么参加起跑步竞赛来了?”我喘着粗气,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了。
场内的呐喊震耳欲聋。我望着那个曾摔倒的女孩,拖着踉跄的步伐依旧穷追不舍。而我,却从一名参赛者骤然变成了旁观者,看着那些脱缰的野马冲向终点,沐浴在欢呼的金色尘埃里。
那一刻,我明白,那几位胜者脸上的狂喜,是用毅力锻造的勋章;而那位摔倒又爬起的女同学,眼中没有失落,只有尽兴后的坦然。原来,有人用冲线证明实力,有人用爬起证明不屈。竞赛的终点不止一个。
我不禁低下头:身体的退让是本能,心灵的退让才是真正的失败。这次退出,不过是一次不太重要的比赛;但若以此为借口,将来步入社会,我还有理由放弃竞争吗?
(写于1992年,江西)
赛道悟心
我终究还是迈步走向赛场,伫立在起跑线前,心头无端漫起一缕惶然。那日,班主任在课堂郑重敲定赛事名录,千米长跑一栏,赫然落着我的名字。班主任素来知晓跑步是我的软肋,却借着我心底那份绵长的敬重,执意将一桩力不能及的担子交付于我。我本暗自决意执拗抗衡,可那日他沙哑低沉的嗓音——与我毫无干系的缘由,却轻易揉碎了我所有抵触的心思。
只好身不由己走向赛场。纷乱心绪萦绕眉间。我并不在意名次输赢,过往千米赛程垫底的经历早已烙在记忆,原是无谓惧怯。
枪响破空,一众对手似离弦之矢奔涌向前,转瞬我便远远落在身后。纵使队伍里跑得最慢的人,身影也遥遥领先。偌大环形跑道,不多久只剩我一人拖沓在末尾。
体力伴着圈数缓缓耗竭,跑道边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扑面而来,我咬紧牙关跑完首圈,浑身酸乏接踵而至。跑完第二圈时,疲惫如潮水裹挟周身,只觉世间万般苦尽数聚于一身。前方已有选手止步弃权。目光落向场边静立的班主任,我曾私下准备半途落败,好让他为这样的安排心生悔意。可当我再次掠过他身旁,清亮的一句“坚持”随风撞入耳畔,一股韧劲骤然自心底升腾,推着我继续向前。
周遭呐喊不断,唯班主任一语点破本心。原来他从始至终懂得我的怯懦与倔强,这场赛事于我,从不是奖牌的角逐,而是突破桎梏、超越自我的修行。此前满腹的怨怼,顷刻随风消散。
脚步早已沉重难抬,提速已是奢望,可心底的责任支撑着我不肯停下。冠军撞线的刹那,我未曾止步;偌大赛道只剩孤身一人时,我仍旧稳步前行。同窗的呐喊、老师眼底的期许,化作托举我的底气,陪着我步履不停,奔至终点。
——人生漫漫,恰似眼前这条迂回环道。多年以后我或许会忘记那天的成绩,但会记得:有人曾遥遥望着我,而我最终没有停下脚步。我将携这份勇气奔赴往后山海。可,世事浮沉,前路迢迢,能陪我走完漫漫长路的,终究是那个不能轻言停下的自己。
(写于1993年,江西)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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