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父亲与京剧
我对京剧的记忆,其实比电视机还要早。五六岁的时候,我曾经跟着妈妈去永安大戏院看过戏。看的什么戏根本就没记住,只记得戏装五颜六色的很好看。我还小,真正能记住的并不是戏里的故事,而是台上的人物、唱腔以及那种热闹的舞台气氛。我那时喜欢看的,是一些才子佳人的戏,纯属看热闹的。那是我最早的戏曲记忆。
后来,妈妈去世了。到了1980年底,我们家买了电视机。那时候彩色电视还没有进入普通家庭,我们家算是比较早买电视机的家庭之一。电视机是黑白的,节目也不像今天这样丰富。那时候电视里最先播出的京剧,很多是早些年已经拍摄好的京剧电影和京剧节目。于是,京剧又重新进入了我的生活。而这一次,与我看京剧的人,是爸爸。
爸爸特别喜欢京剧,尤其喜欢三国戏。电视里只要有三国戏,他往往都会看。我那时已经二十多岁了,对《三国演义》并不陌生,可是跟爸爸一起看京剧,和我自己读书时的感受很不一样。经常是我一边看,一边向爸爸提问。因为我知道,爸爸非常熟悉中国古代历史。戏里出现一个人物,我会问他这个人的来历;演到一件事情,我会问这件事情在历史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时候一个故事演完了,我还会继续问,这件事情后来又怎么样了。
爸爸很少只回答眼前的一个问题。他常常会从一个人物讲到另一个人物,从一件事情讲到当时的历史背景,再讲到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以及后来历史发展的方向。所以,我们虽然是在看京剧,实际上却经常不知不觉地谈起了历史。戏演的是故事,我和爸爸讨论的,却是故事背后的历史。这是我后来回想起来,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比如“三国”的许多故事,我都是这样听爸爸讲的。《群英会》里有蒋干盗书,有周瑜打黄盖。戏里演的是一场场精彩的故事,而爸爸讲的,却不仅仅是戏里的情节。他会讲周瑜、曹操、蒋干之间的关系,讲曹操南下以后面临的形势,也会讲赤壁之战为什么会发生。讲到“周瑜打黄盖”,他会告诉我这是怎样一回事;讲到“借东风”,他又会讲赤壁之战前后的军事形势;讲到“草船借箭”,又会说起诸葛亮和周瑜之间微妙的关系。
而一旦谈到诸葛亮、周瑜、曹操这些人物,话题又会自然延伸出去。一个人物的背后,是一段历史;一场战争的背后,是各方力量的消长;一个看起来很偶然的事件,往往又和整个时代的发展联系在一起。
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多岁,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自己也读过很多书,也有自己的理解,但我非常愿意问爸爸。因为我知道,他熟悉中国古代历史,而且对历史人物有自己的判断。有时候,我问的是戏里的一件小事,他回答的却是一大段历史背景。他知道《三国演义》,也熟悉真正的中国历史。在他那里,小说里的故事和历史上的事件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东西。他会告诉我哪些是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哪些经过了文学和戏剧的加工。
他曾经讲过,《三国志》《三国演义》和三国戏之间虽然有不同,但三国戏并不是完全脱离历史凭空创造出来的,它们大体还是建立在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基础之上,只是在文学和戏剧表现上有所加工。这些话,令我意识到中国的戏曲与历史是有区别的,甚至是夸大的艺术创作效果。但后来我越来越明白,父亲是在教我一种看历史的方法:不是把戏当成历史,也不是因为戏里怎么演,就相信历史就是这样,而是从戏里的故事出发,去追问:真实的历史究竟是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京剧后来会成为我认识中国历史的一条很特别的路径。我从一出戏里认识一个人物,从一个人物认识一段历史,再从一段历史慢慢看到那个时代的走向。这种认识历史的方法,并不是课堂上的历史课,它发生在我们家的客厅里:黑白电视机开着,电视屏幕上演着京剧,爸爸坐在旁边。我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他,他就讲,他很愿意讲给我听。一开始也许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后来却常常越讲越远——从一个人物讲到另一个人物,从一个事件讲到另一个事件,从一场战争讲到一个时代。
有时候,甚至会从三国讲到其他历史时期。比如“鸿门宴”。鸿门宴当然不是三国故事,而是秦末楚汉之争中的著名事件。但在爸爸那里,历史从来不是一块一块彼此孤立的东西。一个故事可以牵出另一个故事,一个人物可以牵出一个时代。所以,哪怕我们正在看的是三国戏,谈话也可能走到更早的历史。他会告诉我那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后来又怎样发展。那时候我才慢慢意识到,父亲真正感兴趣的,并不只是戏台上的故事,他看到的是故事背后的历史。
爸爸特别喜欢三国戏,还有一个我一直记得的细节——他喜欢袁世海演的曹操。这件事令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爸爸并不喜欢历史上的曹操。在他的历史判断里,曹操是一个很复杂、甚至有奸诈阴险一面的历史人物。可是他却非常欣赏袁世海演的曹操。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爸爸喜欢的并不是曹操这个历史人物,而是袁世海这个演员对曹操的塑造。一个演员能够把一个复杂的人物演活,这本身就是艺术。所以,爸爸完全可以一方面不喜欢历史上的曹操,一方面又欣赏袁世海把曹操演得活灵活现。
这也让我逐渐明白:历史人物、文学人物和戏曲人物,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历史中的曹操,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三国演义》里的曹操,是文学塑造出来的曹操;京剧舞台上的曹操,则又经过了演员、唱腔、脸谱和戏剧程式的重新塑造。而爸爸能够把这些区别看得很清楚。他是在看京剧,也是在看人物,更是在看历史。
我现在已经记不起当年和爸爸讨论过的每一句话了。几十年过去了,很多具体的内容已经模糊。可是那个场景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电视机是黑白的,后来换了彩色电视机,他看京剧的兴致更高了。屏幕里演着京剧,爸爸看得津津有味,我不时地问他一个问题,他就给我讲。有时候讲得很简单,有时候却会越讲越远——从戏里的一个人物,讲到一个历史事件;从一个历史事件,讲到当时的政治、文化和军事形势;再从那个时代的形势,讲到后来历史的发展。
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看似普通的家庭生活,其实已经悄悄影响了我。我没有坐在书桌前系统地学习中国古代史,我是在看戏的时候,向爸爸提问;在提问的时候,听爸爸讲历史;在听历史的时候,又对那些人物和时代产生了兴趣。京剧是故事,历史却藏在故事的背后,而爸爸,总是能够替我把那层帷幕掀开一点,让我看见戏台后面的那个真实世界。
所以,现在回过头来看,我觉得京剧对于我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了“喜欢看戏”。它是我认识中国历史的一条捷径。更准确地说,是爸爸借着京剧,为我打开了一条通往中国古代历史的路。那条路并不是课堂上的,也不是父亲刻意为我设计的,它就发生在1980年以后我们家的日常生活里:一台电视机,一出正在播放的京剧,以及一个总是愿意回答我问题的父亲。
这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如今回头看,却成了我记忆中非常珍贵的一部分。那时候,我不知道父亲后来会给我留下多少书、多少讲义,也不知道他的学问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继续影响我。我只知道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我问爸爸,他总能告诉我,而我也总愿意问下去。因为在那一方小小的电视屏幕前,我看到的从来不只是京剧,我看到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个个历史事件,以及一个个时代怎样走向它自己的结局。而坐在我身边的爸爸,是我认识这一切的人。
后来我才发现,年轻时跟着爸爸看京剧、听他讲历史,对我后来参加高考竟然有着很大的帮助。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我只是坐在电视机前看戏,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爸爸,爸爸从戏里的人物讲到历史事件,从一件事情讲到当时的时代背景,再讲到后来历史的发展。这些知识并不是按照课本的章节一点一点学下来的,而是在一次次看戏和交谈中,零零碎碎地进入了我的脑子。
到了后来,当我重新面对历史课本、准备参加高考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那些看似零散的知识,其实早已经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大致的脉络。我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诸葛亮、曹操、周瑜、刘备,以及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对我来说并不完全陌生。过去坐在电视机旁听爸爸讲过的那些事情,开始和课本上的知识一点一点连接起来。我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亲当年那些看似随意的讲述,其实给了我一个认识历史的框架,这对我后来参加高考、学习历史,有着很大的帮助。
更重要的是,它让我对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不是为了考试才去认识历史,而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通过京剧、通过父亲的讲述,对那些遥远的人物和时代产生了好奇。所以,当后来真正需要学习历史的时候,我并不是从一片空白开始。现在回头看,我甚至觉得,父亲当年坐在电视机旁陪我看戏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他随口讲给我的那些历史故事,有一天会真正帮助他的女儿走进考场。而我也没有想到。原来,一个父亲在日常生活中讲给女儿的故事,有时候会在很多年以后,才显现出它真正的意义。
其实,历史也是我从小就非常喜欢的一门知识。现在想起来,我常常觉得,这大概就是我身上遗传了爸爸的一点“文科基因”吧。爸爸一生喜欢中国古代文学、历史,喜欢古代汉语,也喜欢从历史的角度去看待人物和事情,而我从小对这些东西也有一种天然的兴趣。所以,跟着爸爸看京剧、听他讲历史,对我来说并不是一种刻意的学习。我本来就喜欢,而爸爸只是把我原本的兴趣又往前推了一步。
到了后来参加高考的时候,我才真正感受到这种影响。那些年里从爸爸那里听来的历史故事,和后来课本上的知识慢慢连接起来,许多人物、事件和时代,对我来说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所以,历史课后来成为我参加高考时很有帮助的一门课。
现在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父亲对我的影响,很多时候并不是通过刻意的教育完成的。他喜欢什么,我也慢慢喜欢什么;他怎样看历史,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从这样的角度去理解历史。这种影响,往往在当时看不见,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回头看自己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我身上,一直带着爸爸留下来的东西。这就是父亲与京剧留给我最深的一段记忆。
作者:姚婉如
作者原创,世说文丛首发;插图由作者提供,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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