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支农大军回校的日子,也是我在图书馆帮忙的最后一天。
下午4时许略感疲乏,就想在下班前给房间通通风,遂打开了窗户。突然听到街对面人民会堂大喇叭在广播,细听了一遍又一遍,没错: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
那登记图书的老师也听到了,兴奋地喊了声“下班!立刻,马上!”
一阵紧忙活,女老师锁门的工夫,我已跑到了大门口,发现支农归来的几位老师正往学校赶。我加快了脚步:得立即赶回家,报告这特大喜讯呵!
喜讯,父母早已从收音机里获悉,都很激动。晚饭时,老妈特意跑出去买了猪肝、口条等几样下酒卤菜,煮了长寿面,说是给弟弟提前过生日,反正不差几天了。
下乡回城,全校放假休息一天。待假后重归教室,我惊讶地发现同学们对我有点儿冷淡,像是遇上了不吉利的扫帚星、开门揖盗的吴三桂,不跟咱搭腔了。
下乡肯定要苦得多,自己留城还待在图书馆——心理不平衡,也是在所难免。
这次支援三秋较往年要晚些,是要赶在霜降之前完成抢收还是抢种任务,天冷,注定比往年更艰苦些,哪会像在图书馆粘粘补补那么轻松?设身处地就有了感同身受,恰恰是基于这一理解,我就很自觉:跟一年前没下乡留校放羊时一样,抽空自觉去冲刷外院高坡上那男厕所。又怕人嘲讽你“假积极”,总是躲着,特意避着,瞅瞅四下没人再行动……就这样,还是叫总务处李恩源主任撞上一回。
两次没下乡,可也两次自觉刷厕所;两次都不想叫人知道,却又都被意外发现。
没下乡的歉疚感始终压迫着自己,但再自觉、再力图弥补欠缺,也替代不了部分同学的冷漠。挺纳闷——莫非,咱做错了啥?一时陷入了五里雾。
回青后头一次班会,是占用了政治课时间开的:辩证法,临时让位于那特大喜讯。
“前天下午一下火车,大家都听到了广播。”尹老师红光满面:“不知道同学们这两天咋过的,我是兴奋得睡不着觉哇!其划时代意义,都想过没有?原子弹首次试爆成功,接下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美帝、苏修的核讹诈能吓得了谁?咱们国家,真就像那歌里唱的,从此走向了繁荣富强!”
“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倒霉之时。”为加强该论断的权威性,他特别强调了这话是毛主席说的。还需要强调吗?《毛主席语录》五一节后已发行全军,不少同学都有,抢着翻阅。获取渠道不一,我的那本,是姐姐打南京航空快邮的。
阶级仇恨,刚入小学就很强烈:黄世仁、周扒皮、刘胡兰的故事已深入脑髓,一提及地主恶霸蒋匪帮,童心里不由怒火中烧。初一宣传刘文学,三年“自然灾害”稍有间歇,1962年重提阶级斗争,1963年“向雷锋同志学习”,1964年初“社教”全面铺开……阶级矛盾的不可调和,主流脉络清晰无比;只是到了原子弹试爆成功这一切口,“开心”与“倒霉”经他脱口而出,才倏然顿悟:尹的“那根弦”,绷得紧紧从没松动。
而我,平素听也罢说也罢,习以为常没当回事;此刻,一下子警醒过来。
从他一年前担任班主任起,就察觉跟他的前任庄老师分属两个世界:一个是高度信任、“无为而治”,另一个则事必躬亲、耳提面命。差异,仅缘于数学、政治课程类型的天差地远?似不尽然,性情、阅历,党群身份的不同(尹是党员),都是因素。
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天他下车伊始,开场白先讲评了“学雷锋”——“‘向雷锋同志学习’,伟人3月5日的题词,掐指算来整整半年了!怎么学、学什么?助人为乐、拾金不昧?扶老奶奶过马路?错!三把韭菜两把葱,岂能视为这一伟大运动的要旨?阶级社会的一切,无不打有阶级烙印:自森林古猿站立起来开启了人类进程,从来就没有超越阶级的普世价值!”他扶了扶滑落鼻梁的眼镜:“雷锋,仅一泛道德主义的楷模?否!他是为全人类解放冲锋陷阵的战士!政治上不能糊涂呵同学们!”
一激动就滑落,估计是镜框间距需调整了;要不,一准是操劳过度脸瘦了。
“雷锋日记里咋写的?对待人民,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呢,要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树立坚定的阶级立场,才是运动的要义!”他镜片后目光扫视全体,果断作了纠偏:“学雷锋就是做好人好事?大错特错!若照此宣讲,时代的列车就脱轨了。嗅觉灵敏一点,会发现那居心叵测的误导;至少也是干扰——干扰了运动的大方向。”
重重又缀上一句:“雷锋的敌我观、强烈的阶级对抗意识,才是这一楷模的本质。”反诘、责问与匡正,加之批判的武器,尹老师的全副装备令人惊叹。
困惑自此也留下了:人民、反革命也即“敌人”,怎么区分?标准是什么?
那时刚升高二,他政治课上就有布置:写自传。
父母、父母的父母、兄弟姊妹等亲属,家庭之外的主要社会关系,有无“逃台”和居留海外的,上述人员的“政治面貌”(党团员、敌伪分子、群众等)以及内中有无“管、关、杀”的……都得写进自传里。个人的历史,始自考进初中。
务须真实、准确无遗漏,一年后也即高三交卷;一经完成上交,即归入本人档案。
“组织上当然要核实。”尹说:“‘向党献忠心’,不是仅凭你一面之词。”
遵照老师的布置,当天我就执笔“大事记”。同时由近及远、自高二到初一开始追忆过往:想起一件记一件,不敢怠慢。有了大框架,零零星星想起来,随时补充。
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个人经历清水一潭照得见人影。最高荣誉8岁戴上红领巾、还曾官至“两道杠”,校级!社会关系也较简单,关键是父母的定性,该咋说?
光一个“敌人”的定义,就困扰着我:大学教师、国家干部似不在其列,应能放心。但经历中有个歌乐山,歌乐山上有个中美所;而中美所在小说《红岩》里,已等同于白公馆、渣滓洞了——这一普遍的社会共识,在尹心目中,是否已激发了共鸣?
得承认,咱有点心虚:肚子里唱戏——敲锣打鼓。
回到当下“开心”“倒霉”那阶级感情与立场的划分,就更困惑了。10月16日当晚的以酒助兴,把弟弟11月的生日宴提前分享:照这一表现,父母归属于“人民”而非“反革命”毫无疑问;但在某些人火眼金睛般高度警惕之下,被认定是伪装呢?
可话再说回来:要正确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老人家已多次重申。早在延安整风时,不就批评过疑神疑鬼、导致了葫芦茄子一锅烩冤枉好人么?不是坚决反对过“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屡屡提醒要运用好“团结——批评——团结”的公式?
反反复复,别说质疑外界,连自个都说服不了。纠结呵。
但一盆凉水,是兜头浇下来了,哇凉哇凉的。
班会之后的第二天,尹老师找我个别谈话了。
我以为没下乡要给“补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必要,当年已提上日程。
但只字未提,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干的不错!在图书馆勤快、主动,抽空还打扫了男厕所,×老师和李主任都建议给予表扬,要戒骄戒躁呵!”老师话题一转:“学习上没放松吧?马哲的三大规律五对范畴是重点也是难点,下乡前咱们已概貌性勾勒了一个大轮廓,同学们讨论挺热烈,你有没有听到些什么反映?争论的分歧在哪儿?包括你个人的看法,不妨聊聊。”
老师很诚恳,咱老抱着戒心也似无必要,就照直说了。
“量变质变,好理解没问题。”我努力斟酌着字句:“但列宁教导的否定之否定,特别强调了‘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跟主席语录里的一句话,如何统一得更好、更协调些,有同学建议您再给讲讲。”
“哦,哪句话?”
“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
“还有呢?”他不紧不慢,由着你畅所欲言的笑容,写在脸上:“关于杨献珍同志的‘合二而一’,报纸上已开始了百家争鸣,你怎么看?”
我多少有点儿紧张:百家争鸣还在继续,可不认同的倾向似已略占上风;加之“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变脸为“引蛇出洞”记忆犹新——《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必须批判》是初一语文课文,“阳谋”一说,在那篇著名社论里,已坦然承认。
可年轻人大多“记吃不记打”,哪经得住班主任的循循善诱?刚刚提醒了你要“戒骄戒躁”,转眼就忘了自己姓啥!至于“双百方针”当年遭遇了信任危机,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既是诚心征求咱的意见,我也就开诚布公了。
“‘合二而一’跟‘一分为二’,报上争辩得挺热烈,暑假没事读了点儿。”家中订有《人民日报》,父子三人也讨论过,就如实谈了看法:“我感觉是一回事,无非是从两个角度来阐述罢了;而这,恰恰体现了一种辩证统一。”
这观点是老爸率先道出的,出于建立缓冲地带、留有回旋余地,我没说实话。
15岁的弟弟更直白,不知天高地厚也就没轻没重:“掰开、并上,还是那个屁股。本来就一回事,文化人呵,吃了盐放屁——闲(咸)的”。
老爸笑喷了,呷口茶走离现场,扔下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一回事,两个角度——你确定?”见我点头尹也笑了,随即切换了话题:“听说有几个高三的同学,给报刊写信、投稿参与讨论,咱班上有吗?”
“没听说。”打小报告咱历来反感,就撒了个谎。
能通过我打听别人,同样,也能通过别人探测咱的底牌;相互告密,最终会导致人人自危,都成了受害者,保持一定的警惕,有必要。
不涉“合二而一”,“一分为二”提起之初就有不同看法:大都觉得论辩时对付政敌(如美帝、苏修)可以理解,但用于平素说理,有点儿诡辩、狡辩的味道,甚至叫人联想到“耍流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凭空又冒出个“合二而一”,头都大了。
白马非马,严格的逻辑定义是一回事;老百姓日常闲话,就另当别论了。
曲君绪、初颖、刘国平等本班男生,对某些哲学命题都有独到见解,也曾投稿、写信反映过;出于“一人做事一人担”,往往是隐秘而行,不愿惊动政治老师。
但纸包不住火:课余讨论的热烈瞒不住,传达室的收收发发,也会留有蛛丝马迹。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争执,连低年级都参与了,高三的曲等,能闲着?
刘乃将门之后,即便言差语错,也是个“认知”问题。曲、初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家庭背景未必利索,一个不小心,就是个“立场”性质;尤其曲,素来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基于此,不管班主任是否存心“下套”,只能撒谎了。
“没听说?那就权当没有。”老师够豁达:“还说咱课堂上讲的辩证法吧,你提那两大规律之外,还有没有我没讲清的地方?相互切磋、教学相长嘛。”
稍一犹豫,骨鲠在喉,还是选择了一吐为快:“苏修的‘剪刀差’我不太理解。不符客观规律,是人为、平白无故的,农民们吃亏大了;会影响到城乡关系、工农联盟。”
我给自己加了道保险:把苏联说成苏修,一字之差,叫赫秃子替斯大林背锅。
“哦?能提出问题,很好,太好了!”他拍了拍我肩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知么,就得敢于畅所欲言”。
畅所欲言?真没敢!既然矛盾的双方存在着相互转化,那,“倒霉的反革命”跟“开心的人民”,其社会角色也就可以对调啰?
此一纠结,我既不知该如何表达,更鉴于其太过敏感、不敢贸然提出。下乡回来头一堂班会上,就“试爆成功”他那一言之凿凿的断语,似乎真应该稍稍加以说明;否则,会把“崽子”们一棍子打死。
至少,应当大棒、胡萝卜一齐上吧。
“还有呢?”尹老师笑容可掬,撩起衣角擦拭着眼镜片,很随意地。
“继承发展了马列主义的提法,切忌实用主义庸俗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出了跟少数同学的困惑:“比方说‘农村包围城市’。咱中国历来的革命运动,除了明代资本主义萌芽后苏州有个机户暴动,是城里人在维护自身权益;其余的,几乎百分百是农民起义,也就是说,自古以来咱就是‘农村包围城市’,不存在创新。”
老师戴正了眼镜:“你是说‘继承与发展’,提法错了?”
“没错。”我给自己留了后手,同样的意思磨了磨棱角:“是不太好理解”。
下一堂政治课上,尹按教学计划讲完既定课程,预留了10余分钟,重点讲解了“目的与手段”之间的辩证关系,是由“五大基本范畴”延伸而来的另一组对立统一。
荦荦大端,他表述得极其清晰明了——剪刀差,是苏联工农业产品的价格政策,斯大林为什么要铁腕实施?就是坚定地站在马列立场上,来处理目的与手段的辩证关系。
为了加快工业,尤其重工业、国防工业的发展,体现社会主义远超资本主义的制度优越性,表面看上去农民们好像吃了一点儿亏,但立足于长远目标,最终国家富强了,农民跟大家共同受益啊!暂时付出的代价,换来了共产主义的壮丽辉煌,不值得吗?
农民,早已不是沙俄时代的农奴了;集体农庄的性质,决定了其国家主人翁地位,会连这一丁点儿觉悟没有吗?他们理解了该政策的必要性,非但不会影响城乡关系,相反,会使工农联盟获得空前巩固。何况我们是动机、效果统一论者,不应该怀疑那一政策的英明性呵。
还有一点不容忽略:正是这一剪刀差,凸显了工人阶级的领导地位;而农民,使其可靠同盟军角色也得以彰明。唯物、唯心的本质区别,在于谁是“第一性”的:是物质决定精神、思维依托于存在;是生产力、经济基础决定了生产关系、上层建筑——只有当工人成为社会财富的主要创造者和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才有资格居于领导地位、具有最大发言权……唯物辩证法作为武器专属于无产阶级,恰恰在这一点上得到了证明。
是不是有点儿循环论证的味道?
怀疑,一定是写在了脸上,故而一下子就给窥破了:“知识分子、小知识分子,总觉得自己比工人农民多上了几天学、多读了几本书,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骄傲自大,自以为是,所以就被称作了‘臭知识分子’!自大一点,就是个‘臭’字啊!”
很明显,他口中的小知识分子,把讲台下的学生都囊括了进去。
可也不解:他不算知识分子?自我批判、羞辱,已到了唾面自干的份上?
末了,尹老师亮明了底牌:马列主义,讲究的就是立场、灌输,无需论证。
找我个别谈话的意义彰显出来了,咱也有所颖悟——
1.通过坦诚交谈发现并解决问题,对于实现政治课的教学相长,尤为有效。
2.逮住一个“剪刀差”讲透,即可举一反三、窥得辩证法全貌,足够了。
3.不同于其他课程,政治课没必要也没义务解答你所有的疑问:“农村包围城市”是否为“继承发展”只字未提。“否定之否定”跟“不破不立”“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两大规律内部,如何方能更趋严密、自洽,也基本回避了。
仅是“基本”而已,老师讲得再清楚不过:“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压根就不是学术讨论,是政治斗争;杨献珍在宣扬阶级调和,意欲放弃当下跟苏修的论战。
综上,之所以强调“立场”与“灌输”四字,再笨,话外之音也听懂了:马列的结论无须讨论,采取“拿来主义”就可以了。
作者:王立玮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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