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比哭好?(心理咨询案例3)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奇怪的案例。我没有能够改变她——甚至没有说服她试着治疗一个阶段看看效果怎么样。她只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回来继续咨询与治疗。尽管她留下了电话。但我尊重她的选择,没有给她打电话。在犹豫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我还是决定把这个案例写下来,供同行们,以及一切有兴趣的朋友们参考。
来访者是一位60多岁的妇女,退休工人,初中文化程度,基督教徒。丈夫前年去世,现在与儿子一家一起生活。
说来可笑。大多数的咨询者往往是由于各种生活事件导致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焦虑、抑郁等症状,而向我们求助。许多人,尤其是女性,在叙述中不由自主地伤心落泪。
然而她,却是由于不能控制自己的笑来求助!
前些天,她与妹妹到她们的姐姐家玩。老姊妹相见,格外高兴,连她们的姐夫也出来招待。本来是一次十分愉快的聚会。可是,当她的姐姐从冰箱里拿出冰激凌给她们吃。来访者叙述说,看到冰激凌的样子,她突然从内心里萌发了可笑的想法,竟控制不住失声大笑起来,她妹妹也在她的影响下笑了起来,这两人一发而不可收,大笑不止。姐姐、姐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搞得莫名其妙。开始还可忍受,后来,见她们笑得不可收拾,终于不高兴起来,聚会不欢而散。回到家里后,来访者感到非常对不起姐姐,打电话去道歉。但此事对姐姐似乎伤害很大。
来访者还告诉我,最近看到电视上放映的一部由赵本山主演的电视剧,她也常常控制不住笑,而且她的笑并非一般人的适度的笑。她是真正的大笑。笑得停不下来,喘不动气。
特别奇怪的是:亲人病重住院将去世,她也笑。约10年前,她的母亲重病住院生命垂危时,前年她的丈夫重病住院生命垂危时,她守在旁边,也控制不住笑,不得不跑出病房到走廊上笑。但据她说,与母亲的关系、与丈夫的关系都还算好。虽不说是特别亲密但也绝没有严重的矛盾和冲突。
再向前追溯,1976年周总理逝世后的追悼会上,她就控制不住想大笑,由于当时形势紧张,知道一旦笑出,就会被打成“反革命”,要挨整。于是,不得不装成大悲过度,情绪不能控制,倒在地上,似哭又笑,勉强混了过去。
她的病史的叙述大致是这样的。我注意到,重要的几次事件都与人去世有关。我们知道,对于亲人的去世,或可预见不久后将去世,在悲痛的情绪之下,我们每一个人大约也都有一些快慰的感觉,因为亲人的去世使我们可以减少一些忧虑和操劳。亲人的去世,也可使我们对于他们感情上的债得以彻底还清,这未尝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当然,这种想法一般情况下是被压抑入潜意识的,也许会有一时在意识层次上短时闪现而已。
对于这位妇女,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她的早年经历中,死人的事件形成的喜剧色彩由于某种原因在她的头脑中固置下来,以致当出现同类的事件,需要她以成人的正常情绪来表达时,反倒使幼时的记忆复活,她以一种癔症的形态,而将眼前事件当成昨日重现。
我揣测以她的年龄,早年生活在农村(她告诉我的),会有不少相关的经历。在农村,人年过80岁去世,葬事是被视为“喜葬”的。办葬事中,常有戏谑的成分。还有,她的幼年、童年,常有灾年,在那个时候,一些老人去世,也许因为可以省掉口粮而被看作好事。
从一个反证似乎也为我们到她的早年找原因提供了依据。她是基督徒,是最近几年信教的。我问她在教堂做礼拜,祷告、听布道、唱诗时笑不笑,她回答说不笑。
我请她就葬事回忆早年的经历,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总说想不起来有什么相关的事。我明白,这反映出她的抗拒心理。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越是抗拒,越说明是重要的内容。遗憾的是,我们没能继续讨论下去。
写于2004年6月16日
遗忘的背后(心理咨询案例4)
这是我个人的事,算是为自己做一下咨询。
我自觉还不是一个记忆力很差的人。可是——
上个月的一天中午,两位中学时的老同学来访,便相约来到一家酒店,在无拘无束的叙谈中,不知不觉时光快速过去。我们的这顿饭,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华灯初上,几人醉意朦胧,离开酒店,游兴未尽。同学说他几年未到栈桥了,于是我们又沿海边走到栈桥,古人有“秉烛夜游”的说法,我们也算风雅一回。
不提防手机响起,电话中助手的声音急促而紧迫:“您约定的咨询客人已来到工作室,现在等你。”
似当头一棒喝,使我酒劲游兴全消。这才记起我约好今晚7时接待一位来访者咨询。我自己的承诺全忘到脑后了。
这是我从事心理咨询工作以来,第一次忘记与来访者的约定。
如果仅是这样,也不值得仔细分析了,我们谁不在某一时期忘记一些事情呢?
然而,这是一位我答应为其免费做咨询的来访者!
对精神分析理论稍有了解的人看到这里立刻就会对我进行分析了:社会责任与内在的不情愿之间的矛盾使我忘掉了这次约见。
惭愧啊。意识里我可以多讲社会责任、讲同情帮助穷人,但潜意识里却藏着对他们的轻视与免费服务的不情愿。你可以把它压抑到潜意识,但它不会服气,趁你不注意,趁你忘乎所以的时候,它会倔强地表达:不同意我的想法,我让你忘记!
我们的祖师爷老弗洛伊德博士在他的《日常生活的心理奥秘》一书中说过他自己的经历:“早年我发觉自己在众多的外诊约会中,却独独容易忘记那些免费的或同行的病人。这一惭愧的现象,促使我每天早上都要浏览一下外诊名单,痛下决心。不知道别的医生是否也像我一样历经挫折之后,才懂得这样防范。”
不想我读过多遍《日常生活的心理奥秘》仍然重蹈覆辙。
有兴趣的朋友们不妨想想自己的生活中可否有这样的经历。出于内心的不情愿而忘掉事情的例子太多了。许多大人物往往会忘掉比他地位低的人的请托,虽是有工作忙事务多的客观原因,但那主观上的轻视与不情愿恐怕还是主要的。如果是他的上级交办给他一件事情,会容许他遗忘吗?他自己会遗忘吗?而恋爱中的女性,如果男友忘记了与自己的约会——无论他怎样解释——恐怕她也不会原谅,一定会坚定地认为是不重视自己的表现。
动机性的遗忘还有一种情况:潜意识会将那些易于导致痛苦的回忆有意遗忘。我本人也有这方面的经历。“文革”时迫于形势,我曾在走出中学后到农村劳动,而当时许多同学留在城市工作。在农村时,我曾努力回想同学的名字,却一个也记不起来。后来回到城市以后,这些人的名字又回到了记忆中。
以忘记来表现潜意识的阻抗也是心理咨询中最常遇到的现象。每当我们要求来访者回忆那些可能引起现在心理问题的早期创伤性生活事件时,他们往往立刻就向你说不记得了,并且情绪上表现得不耐烦,其实他们往往并没有努力去回忆。
我们能做什么呢?只有选择好时机,耐心地鼓励,向他们保证现在的回忆是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重温旧梦,迂回地接近核心。当来访者的阻抗减少或降低到低水平时,那些过去潜抑到潜意识的心理情结才会进入意识。接下来通过我们的指点,心理能量消失,心理才能如台风过后的海面,复归于平静。
“疏”和“导”,这正是大禹治水的办法。他的父亲鲧只会“湮”,虽然从上帝窃来“息壤”,也终于没有成功。
2004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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