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我穿过一口井的玻璃门,到达板栗园。阳光穿过树林直射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身上。我走近看清是下刘家沟的迟媳妇。我问她,为何我来了她不躲开?她脸抽搐着,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你是平安里主人,你不会赶我的。我跟迟媳妇并不熟悉,只从她的行为和表达中看出,她智力有些缺陷,我说,你怎么这么放心我?她重重地点头,挤出几个字,村里人都说你善。
我在平安里承租板栗园已经很多年头了,只是板栗成熟的季节,我都在国外。今年是第一次独自看护板栗园。这些年的经济低迷,连年的亏损,令人心慌。此时,能够得到一个傻媳妇的认可,我内心深处有得到些许安慰。我把一个砸在头上的板栗捡起来,放到她的篮子里。她用带着亲情的眼神看着我,我叮嘱她道,拾板栗,注意不要让板栗刺扎着,特别是防止树上掉下来的板栗皮有刺。另外,如果渴了到南边茶室找我喝茶。她受惊若喜地笑着,依然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说,不渴,不渴……
从板栗园出来,我就看到东门有三五个拿着镰刀和竹竿的偷袭板栗者,正抄小道奔向栗子园,我赶紧追过去,他们见到我,赶紧扭头就向回走。我突然想起父亲的话,靠山吃山,老百姓来拾栗子,你要给个方便。可是,父亲他不在现场,并不知道如今到平安里来拾栗子的人,他们有些比土匪还霸道。一棵粗壮茂盛长了三十多年的盛果期的板栗树,让这些偷袭者挥舞着镰刀,不分青红皂白地乱砍,直接把鲜活的树枝砍的残肢断臂,看到一棵茂盛的树,被砍得面目全非、龇牙咧嘴的惨状,让护林人目不忍睹,而这些盗贼们只为枝干上的几个栗子。特别是拿着竹竿的剽悍女人,把一棵栗子树打得跟遭遇了狂风暴雨的虐待似的,遍地残枝败叶。这样的偷袭者,不把他们轰出去,我作为板栗园的守护者就是失职。当然,对于傻媳妇以及七八十岁以上,只拿着篮子和布袋来拾板栗者,这半个月来,我都是特别平易近人,有时对于腿脚不好的老人,还主动搀扶当作客人对待。
看到逃之夭夭的入侵者,我抿嘴笑了。原路返回一口井。桃林学校的值班老师又来打山泉水了,我赶紧取卡。为了阻止某些行为,平安里一口井只是半公益性地赞助学校用水,坚决贯彻执行取水实名登记制度。就这样,有时一星期打水100多桶。我心知肚明,也是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对待人类的工程师。
当我大汗淋漓地走向茶室时,开车过来造访我的薄哥和他夫人,已经等候我多时了。薄哥今年七十五周岁,在距离我七公里的位置承包了一处山林,取名平安鼎。十五年来,这位转业老军人一心扑在山林建设中,只是时局不景气,越干越倒退。去年底,他曾经对我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希望自己耗费巨资打造的场所不要荒芜,资源浪费太可惜,希望跟我一起整合资源利用起来,将来百年以后,有块牌子记载他曾经的奋斗史。今天,他谈起出售新鲜空气的事。我说,在2011年,我创作的环保小说《背新闻的龙龟》一书,就提出空气和水。今年干旱严重,平安里种植的1000多棵丝瓜全部因干旱而死,却出其不意地自然长出一棵宝葫芦,一共接了几十个葫芦娃,我们可以用葫芦装新鲜空气,宣传环保。就这样,我们摘下葫芦,在葫芦一侧开了一个圆孔,装上金桂花和一个葵花籽,让薄哥邮寄给他当年一个战壕的老班长。
午后,我处理了海内外很多业务,又忙里偷闲地写了三幅书法。太阳已经偏西。我赶紧拿着篮子,取了狗粮和一小铁桶干净的水,直奔水库禽舍而去。我小时候并没有养殖过家禽,来到平安里以后,有一次在集市上,一个瘸腿的老太太追着我推销她孵化的鸡鸭鹅。就这样多年来,喂养了成群结队的鸡鸭鹅。只是,自从我养殖鸡鸭鹅以后,从来没有宰杀过一只。今年,因为水库周边的老百姓不注重环保,打农药后就把药瓶丢弃在水库旁边。于是,三百多只鸡鸭鹅几乎全军覆没。现在,偌大的养禽场,只剩下七只鹅,三只公鸡两只母鸡,仅此而已。
远远看到六只鹅在水库东边游荡,可是当我穿过丛林到达鹅棚,来到一只腿的雁鹅面前时,六只鹅不知何时也来到雁鹅旁边的陆地上。三年前,从市场上买了两只雁鹅,去年天寒地冻,这只雁鹅把一只腿冻掉了,而另一只身强体壮的雁鹅,今年春天被山林中一怪物吃掉,只剩下这只孤独的一只腿的雁鹅。只要是我在平安里,每天黄昏时分,必须取一瓢粮食喂它。喂完鹅,接着喂公鸡和母鸡。一共两只母鸡,一只是芦花鸡,我内心特别偏爱,为什么呢?在我母亲病重期间,芦花鸡每天下一个蛋,让母亲几乎滴水不进,一天能喝上一个鸡蛋花汤,这让母亲的营养基本跟上。当然,还有一条腿的雁鹅,它也并没有让我失望,它每隔一天下一个蛋,也补充了我母亲的能量。两个月来,我每天一趟平安里,就是为了来拿这两只蛋。
昨天下午我来喂食时,小乌鸡围着我转。因为平安里是散养鸡,虽然搭了下蛋的窝,但母鸡下蛋根本掌控不了,它们下在何处,都是我们不能左右的,常常是只管喂鸡,不问蛋在何处。是的,只管喂养,从来不干急功近利特别是杀鸡取卵的事。已经很多日子没有看到小乌鸡下蛋了。我特意给小乌鸡舀了一瓢谷物,还一边自言自语,你下的蛋到哪里去了?放下瓢,我钻到存放粮食的粮仓里,踮脚东瞧西看,就是没有看到小乌鸡下的绿皮蛋。小乌鸡并没有搭理我,只管低头啄食。
此时,喂完鸡、鹅、狗以后,我就习惯性地去掏蛋。呵呵!令我喜出望外的是,鸡窝里今天一共两枚蛋,一枚是绿皮鸡蛋,一枚是黄皮鸡蛋。
我拿着蛋,并没有急着向篮子里放,我到处找小乌鸡。此时,它已经不知去向了。
我挎着篮子向回走,夕阳染红了半个天空。水库里倒映着一片红霞。野鸭和鱼儿自由自在地游玩,一只老鹰盘旋在半空中……
只是,母亲在哪里?
我环顾着四周,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是人怎么能与草木相比,草木枯萎了,来年还会再发芽,而人呢?!
晚间,我敲打键盘时,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名单也已经出炉……
2026.10.8
作者:臧健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图片由作者提供,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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