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岛在我过去的印象里非常遥远。小时候跟大人去沧口的沙岭庄挖嘎啦（青岛方言，即蛤蜊——编者注），那只是到红岛几分之几的路程？我已经觉得够远够累。路上初期的兴奋被疲乏慢慢抽干，腿脚上的折磨耗尽了赶海的野趣，每次都是在筋疲力竭时才到。
铁路宿舍老邻居指着海对面黑漆漆的地方说，那就是阴岛，崂山区的地方。
随年龄渐长，越琢磨越别扭：崂山？不是在最东边吗？海的北面，与崂山八竿子打不着啊！
恐怕这个疑团不是我一个人的，老青岛人很容易同此一问，地理位置明晃晃摆着。
那个年代青岛知识青年开始上山下乡，阴岛已经改名为“红岛”，我一个同学就下乡在红岛，他说回来一次得倒好几次郊区车，颠颠簸簸接近一天的时间。
谁知后来去红岛，一踩油门就到了，感觉就是半小时的事儿。地理概念、政区概念、交通概念，统统在现代化进步面前不堪一击。
我对胶州湾有整体的俯瞰意识，知道了污染的来龙去脉，还是在部队时偶然留下的契机。
我当兵时有很多时间在连队之外，例如参加篮球队、排球队、手球队、田径队，还有创作组、培训班等等，临时组织，浮萍一般，在那里你可以放松，说话自然，有点个性，甚至讲点过头话也无所谓。
回到连队你得夹着尾巴做人，连队是底色，是当兵期间最大的成长因素，每一个士兵永远离不开连队的锤炼。过程机械而漫长。整天的政治学习斗私批修，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淖，树根和老家。你的档案就放在那儿，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
到了球队就不一样了，有了轻松交流的环境，得到的信息量也不同。那次我是在济南军区手球队，队员们来自各个野战军或者直属兵种，包括军区炮兵、装甲兵、空军、省军区、青岛警备区等等，战友们没有利益关联，更没有什么进步竞争，身心舒畅。
我就是这时候听到了青岛胶州湾，我家乡的独家新闻。——有球友出身北京高干，年龄不长兵龄不短，那天在聊中美关系，这位球友提到美国人送给中国一件礼物：渤海湾和胶州湾的卫星照片。美国官员直言不讳，你们看看吧，污染多么严重，这两个海湾周围的工厂都往海里排污，淤泥越来越厚，海生物快死绝了，造孽啊。
是吗？我大吃一惊。
战友撇了撇嘴，“胶州湾与你何干？”
他们不知道我从小在胶州湾畔长大，在那里挖嘎啦，游泳，游泳时得经过刺鼻乌黑的紫泥地，深的地方都能漫过大腿，本来海边应该是沙滩，怎么都是又黑又臭的淤泥呢？
我还在胶州湾边捡过破烂，那时候青岛所有单位的货车，恐怕都往胶州湾倾倒过垃圾，我们铁路宿舍的许多大人和小孩，从那些工业垃圾里翻找能卖钱的废品，最不济也能从炉渣里拾到煤核，帮助家里做熟一顿饭，或者驱散一点寒冷。
可以说，胶州湾与每一个青岛人息息相关，休戚与共。
听到北京战友透露的美国人“礼物”，我真有些睡不着觉了，美国能把卫星照片给咱，也是批评提醒，你们该管管了，毕竟人类都是地球上的住户。
我早就受够了这些紫糜（青岛人方言，即淤泥——作者注），跋涉时脚步沉重如同梦魇。紫糜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从四方一直到沧口，沿海没一块干净地方，我住在四方的铁路宿舍，离胶州湾近在咫尺，几乎出门就到，附近的青岛染料厂，据说是中国的大型企业，多少年排出五颜六色的污水理所当然的进了胶州湾，还有沿海边一溜的工厂企业，青岛农药厂一年四季怪味刺鼻，纺织厂从国棉一到国棉九，还有纺织机械，麻纺厂、毛巾厂、印染厂……胶州湾就是青岛的下水道、垃圾箱，这些企业从上到下习以为常，概莫能外，习惯动作，天经地义。
胶州湾周边那些大烟囱，树林一样遮天蔽日，青岛钢厂、泡花碱厂、发电厂、油漆厂、橡胶厂，叫不上名字的大大小小的化工厂不计其数……我当兵期间每次回青岛，坐市郊车都在这些工厂的浓烟覆盖下，我当然知道那些落在身上、头上的黑灰渣子，是从哪里来的。
据说咱们接受了美国礼物，虚怀若谷从谏如流，立即展开了对渤海湾、胶州湾的治理。
其实在我的印象里，胶州湾脱胎换骨焕发新貌，应该是从改革开放那几年开始的。贫穷绳索能捆绑住一切。仓廪实而知礼节。解决了温饱才能腾出手来梳妆打扮。
记得有一年我在红岛采访，那已经是我从部队回到地方几年后了，胶州湾最北边的区域，名称变了多次，“红岛”虽然从“阴岛”脱胎而来，但青岛人也习惯了，阴，的确不如阳，不如红。后来的名称不断变化，什么“青岛高新区”（这不算地名吧，估计是政府编制区划），报纸电视连篇累牍不绝于耳，刚适应了又出现“国家高新技术产业青岛开发区”，还有什么“胶州湾北部园区”，“红岛经济区”，“青岛北岸新城”，“胶州湾北岸新区”……红红火火，眼花缭乱，让人有些恍惚，那时候我觉得叫“热岛”似乎更贴切。
在媒体工作几十年，我深知咱们的环境多么喜欢大呼隆，外面油光水滑，里子肮脏不堪。我采访过不少所谓的开发区，经过一番风雨再看，里里外外的人灰头土脸。
有一次上面组织几个作家到红岛“采风”，据说开发区管委会干部都是高配，一把手是青岛市委常委。与我们座谈时的几位年轻部长，侃侃而谈激情澎湃。
当时我们还在红岛住了两天，基本把整个红岛转遍，采访了许多单位，也看了若干资料。红岛与青岛不同，这里历史悠久，早在新石器时代便有人在此栖居，属齐地，渔盐为业，世代靠海谋生。
红岛除了闻名全国的蛤蜊、滩涂湿地，还有韩家村民俗博物馆、道教青云宫，传统的渔民织网、海水煮盐，现代的青岛科技馆、方特乐园、健康体育中心。古老与新锐，一边载着千年渔盐文脉，一边向着晨光拔节生长。
我没领大特写的任务，只是写了《追溯》《镌刻记忆》《青岛怀里的胶州湾》几篇散文，发表在《青岛日报》《财经日报》上。
忘了，这里还有个显赫“地名”：副中心。
传言起起伏伏多年不绝。“青岛副中心”吊人胃口，噱头不小，根据字面意思，除了现在的中心，以后市委市府就像当年从栈桥迁到浮山所，带火了整个东部沿海一线一样，湛山、辛家庄、麦岛、王家村……无人问津的地块突然炙手可热，寸土寸金。现成的翻转例子就在眼前，错过投资机遇急欲在“副中心”扳回一局的大有人在。“副中心”麾下集合了无数的投资客、政客、梦里中彩票的，雄心勃勃。
我几个熟人朋友也跃跃欲试，最后终于撵上了末班车，在红岛买了楼房或别墅或“叠拼”。
后来呢？没见“副中心”落地、房价上天，只是置下的不动产不断缩水，有哥们唉声叹气，拦腰砍了，捂到哪年是个头？烂泥扶不上墙啊。玩鹰被鹰啄了眼。
我多次从那一带经过，放眼望去，气势磅礴却难掩颓败，周围荒草丛生。
建筑宏伟展翅欲飞状的“红岛火车站”（现在叫“青岛西站”），落成多年了利用率还趴着地上，乘客寥寥。
一大堆房地产高端别墅项目，醒目地矗立在海岸线上，不知道多少是已经交付的，也不清楚有多少是烂尾。
好在胶州湾在改革开放后水质有起色，感觉越来越清，周围污染工厂基本都迁到农村去了，旅游城市的天越来越蓝，市容漂亮。
城市决策者根据上面要求“腾笼换鸟”，现在青岛老市区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大点的工厂企业了，都被红了眼的房地产开发商盖了商品楼。政府赚了大钱，老百姓稀里糊涂住进了楼房，物价越来越贵，游客越来越多，老市民也成了风景。
老百姓好打发，胶州湾干净了，在后海沿走走也舒畅，别的，要什么自行车！
2026.11.4 写于青岛
作者：杜帝
原作出处：杜帝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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