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强丨平度博物馆一件国宝命名之议——从“猴子抱树”到“伏羲女娲怀抱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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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作者聚焦平度市博物馆馆藏国家一级文物——西汉"猴子抱树铜灯台"的命名问题,从图腾崇拜的视角切入,结合甲骨文、《左传》《山海经》《庄子》等先秦文献与多地考古实物,层层推演,论证该器物上的猴子图腾实为伏羲女娲的化形,其身布龙鳞则体现了伏羲女娲民族集团猴图腾与龙图腾"异质同构"的信仰特征,进而建议将该器重新命名为"伏羲女娲怀抱天地灯台"。文章旁征博引,视野宏阔,将一件看似普通的汉代铜灯置于中华上古图腾信仰与神话传说的宏大脉络中加以审视,为文物命名提供了全新的解读路径。谨此刊发,以供学界同仁及文物爱好者参考讨论。

西汉现名“猴子抱树铜灯台(也叫猴抱树连枝灯)”(图1),就收藏在平度市博物馆里,它是那里的镇馆之宝之一。因为它是国家一级文物,才应该有个妥贴的命名。
这盏灯2002年出土于青岛平度市六曲山汉墓,通高38厘米,灯柱上有分枝、分枝上有象征伏羲女娲子孙的日月鸟和所谓“螳螂捕蝉”的造型,底座上有一只蹲坐抱树的猴子图腾。
猴子是伏羲女娲的一种猴子图腾。
在商代,几乎所有的伏羲女娲图像皆是伏羲女娲合体像。因为这两位人祖,无论双方都化作人形,还是一方化作人形,另方化作龙形,再或是一方化作凤形,另方化作龙形等,均彼此不分;似乎称呼一方,就代替了双方。图2·左,是中国学者命名做“虎食人”,而日本学者则命名它做“虎乳人”。图2·中,是现藏台湾省的龙凤交合玉雕。图2·右是妇好墓出土之代表伏羲女娲雄雌两面玉雕像。在商代这类寓意交合的图像很多,难以一一列举。
赵诚在《甲骨文简明词典——卜辞分类读本》(中华书局,1988年1月P6)里说:“夔(即夋、喾)……夔字的手掌向上,猱字的手掌向下”(图3)。“夋、喾”,是伏羲女娲称号之独有字形。它似乎象形猴子。
传说伏羲女娲兄妹兼夫妻,是一家子。这说明他们在现实社会里是同族婚,而且所信仰的图腾彼此一致——祂们都是猴图腾、龙图腾、凤图腾、虎图腾……多图腾崇拜。
所以,2002年出土于青岛市平度市六曲山汉墓的猴子抱树铜灯台(也叫猴抱树连枝灯)的猴子是伏羲女娲二者的化形。
所以所谓的“猴子抱树铜灯台(也叫猴抱树连枝灯)”的主角,是伏羲女娲共有的猴子图腾在抱一棵树——日月树。
日月树是伏羲女娲民族集团,想象了太阳月亮化形之玄鸟栖息的树。因为这个民族集团继承了颛顼氏发明的记录太阳光照的设置,所以也就有了“伏羲八卦方位”。
颛顼氏发明了记录太阳光照的设置的文献记在《左传·昭公十七年》里,如:“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就是这种记录日光之理念发明的记录。
我们山东人骂人的口头语“我日恁猴”、“去你的老猴”,其“猴”指的就是我们生于东方沿海的人祖伏羲女娲的猴图腾。
在河南周口市,逢伏羲女娲庙会上售卖的“泥泥狗”玩具,设计它们无论什么形象,都是伏羲女娲民族集团图腾崇拜的内容——如猴子是猴图腾,兔子是兔图腾(嫦娥是女娲的另一种名字),狗是狗图腾(传说伏羲的“伏”,暗藏着“犬图腾化成了人”等等)……(图4)
《左传·昭公十七年》载:“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大皞氏”也是伏羲女娲之族号(他们来自少昊氏),为了显示“猴子图腾”是伏羲女娲民族集团的共同族号,所以,2002年出土于青岛市平度市六曲山汉墓的“猴子抱树铜灯台”的猴子,特意身体上生满“龙鳞”(图5)——因为伏羲女娲多图腾,祂们夫妻俩共同信仰猴图腾并龙图腾,所以二位人祖的猴子化形身上布满“龙鳞”。
《山海经·大荒南经》:“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羲和即女娲。《山海经·大荒西经》:“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常羲即嫦娥,亦即女娲。
长沙子弹库出土战国帛书(楚帛书)乙篇中有“夋生日月”的记载,“夋”就是帝俊,帝俊当然是和他的妻子女娲生了十个太阳、十二个月亮。所以这盏铜树就是停置祂们所生太阳和月亮的树、太阳月亮化成鸟的树。
“月亮树”虽然文字文献已经缺失,但是湖北省随州市擂鼓墩1号墓(曾侯乙墓)出土的“后羿弋射图衣箱”上明明绘有月亮树、树上还绘有兔子。
石家河文化(公元前2000年-公元前2300年)遗址出土的双鸟站云或只鸟抓双“头”的玉雕,这些双鸟,是代表日、月的鸟,这些只鸟抓双“头”的“头”,是“日头”、“月脸”。
平度出土的这盏台灯,是日、月树的借代。这棵树和树上的鸟借代天(图1)。
我曾考证蝉曾是“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的图腾化形,而在商代以前凡蝉形图像,皆为后土神的化身。共工氏是伏羲女娲的后代,所以“猴子抱树铜灯台”上的蝉就是后土神的化身(图6)、伏羲女娲后裔的化身。
在这里可以先这么假设:蝉既然就是后土神的化身,后土是土地神,那么树上的这只蝉就是整个大地的象征,就是大地。
图6之蝉的尾部有一只螳螂。一般人会说,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古成语内容的描摹。显然“猴子抱树铜灯台”的命名者考虑到了这件铜雕的复杂性,没有妄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内容。因为一望可知,这件铜雕的内容绝非这么简单。
《庄子·山木》中有关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典故的原文。原文中对应“黄雀”的鸟,是“异鹊”而非“黄雀”。
原文:“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
庄子在雕陵的栗树林里游玩,看见一“异鹊”从南飞来,翅膀宽达七尺,眼睛直径也有一寸,碰着庄子的额头而停歇在栗树林中——既然庄子在栗树林里游玩,就一定是白天。昭昭白日之下,而“异鹊”眼睛大却视力不佳,翅膀大却不能远飞,可见是夜视鸟。所以这只“异鹊”就是鸱鸮,亦即猫头鹰。猫头鹰是夜察秋毫,白天却视力欠佳的鸟。猫头鹰是商代图腾玄鸟的本鸟,周王族在政治上十分厌恶它。庄子可能有意避讳它的名字。大概“异鹊”,就是映射鸱鸮。
于是“庄子”提起衣裳快步上前,拿着弹弓静静地等待着射杀“异鹊”的时机。这时“庄子”看见一只蝉,正躲在浓密的树荫里休息,而忘记了自身的安危;一只螳螂用树叶作隐蔽,打算趁机捕蝉,眼看猎物得手而忘掉自己的存在;而“异鹊”紧随其后,认为最好的时机将到来,即将捕到螳螂,又隐蔽了自身的形体。“异鹊”见得而忘其身旁有捕猎者正在用弹弓瞄准它的存在。“庄子”惊恐地感悟:啊!世上的物类原本就是这样牵系、竞争,总是以利相召而忘记危险的环境存在!“庄子”于是扔掉弹弓而去,因为看守栗园的人追在后面责骂他、驱赶他。
通过蝉、螳螂、异鹊以及庄子本人层层相扣的得失关系,揭示了“见利而忘真”、“见得而忘形”的危机关系,这也是“道”的存在逻辑。“庄子”身处战国时代,应该有自己处身“道”的知识基础。这知识基础,就在于中国创世纪神话的存在:螳螂捕蝉异鹊在后。
螳螂捕蝉异鹊在后的知识基础,可能远发生在伏羲女娲时代,伏羲女娲已进入龙凤图腾共享、玄鸟(亦是凤鸟,太阳鸟、月亮鸟)驮日、负月巡天的时代。
所以“庄子”见到的鸟,是战国时代已经成型的伏羲女娲彼此不分的龙凤(玄鸟)合体图腾形象。图7·左,象征伏羲女娲子孙之“玄鸟”,以凤鸟和龙躯异质同构(龙躯在玄鸟——“异鹊”的头上,呈“S”状)。图7·右,山东藤县博物馆收藏的鹿角太阳树,和树上龙躯在化身玄鸟的头上,呈“S”状的青铜太阳鸟——藤县是故薛国所在地,薛国仍信仰太阳树上的太阳鸟驮太阳巡天,而太阳鸟已经习惯于商代以前的“异质同构”的造型手法,故而将象征伏羲的龙躯按在了象征女娲的凤鸟头上。
窃以为庄子的心中已有一个知识底库,那就是把天地万物都归于伏羲女娲创造的了。
《庄子·大宗师》:“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豨韦氏”即女娲,“豨韦”又作“豕韦”,即赵宝沟文化(公元前5350年-公元前4420年)、红山文化(公元前2800年-公元前4600年)的玉猪龙之猪首,它是最早的中华民族之图腾龙的状态。而“猪首蛇躯龙”之“猪首”,就是“豨韦氏”里的诞生地的猪图腾。《庄子·大宗师》“以挈天地”的下文“伏羲氏得之,以袭气母”,其“气母”也指女娲。这是庄子理解天下之“道”的源头,这也是庄子理解天地万物都归于伏羲女娲创造的基础。
至于螳螂,远在红山文化遗址就有出土,商代妇好墓也有出土(图8),我手头一时找不到螳螂远古意义的文献说明。但它极可能是伏羲女娲民族集团创造出的蝉(土地之神)的控制之物。我们从北辛文化(公元前5200年-公元前4400年)白石村类型出土的图腾鸟脖子系的绳索上,得知我们的祖先在创造图腾的时候,总希望在心理上能够控制祂们,于是就在图腾鸟脖子系上绳索(图9),而且这种以绳索控制图腾的传统,一直到战汉时期不绝。
因此我大胆地说:所谓六曲山汉墓的“猴子抱树铜灯台(也叫猴抱树连枝灯)”上的螳螂,也可能是这件铜雕作者理解的伏羲女娲控制土地神句龙的神物。
所以我建议平度市博物馆“猴子抱树铜灯台”应该起一个不太“村”的名字。大家看看叫它“伏羲女娲拥抱天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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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原名“西汉猴子抱树铜灯台(也叫猴抱树连枝灯)”应该命名为“伏羲女娲怀抱天地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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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左,中国学者命名“虎食人”;而日本学者命名“虎乳人”。 图2·中,现藏台湾省的龙凤合玉雕。图2·右,妇好墓出土之代表伏羲女娲雄雌两性双面玉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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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甲骨文的“夋”或“喾”字(帝俊、帝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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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原名“西汉猴子抱树铜灯台(也叫猴抱树连枝灯)”,其猴子图腾身上布满“龙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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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伏羲女娲庙会上的售卖的“泥泥猴”、“泥泥兔”、“泥泥狗”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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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原名“西汉猴子抱树铜灯台”上的后土神化身句龙——蝉(蝉下面是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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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左,象征伏羲女娲子孙之“玄鸟”,以凤鸟和龙躯异质同构——龙躯在化身玄鸟(异鹊)的头上,呈“S”状。图7·右,山东滕县博物馆收藏的鹿角太阳树,和树上龙躯在化身玄鸟(玄鸟)的头上,呈“S”状的青铜太阳鸟(图摘自靳之林《生命之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4月P84)——滕县是故薛国所在地,薛国人信仰太阳树上的太阳鸟驮太阳巡天,而太阳鸟此时已经习惯于“异质同构”,将象征伏羲的龙躯按在了象征女娲的凤鸟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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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妇好墓出土的玉雕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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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北辛文化白石村类型出土的图腾鸟脖子上系了绳索,这可以说明我们的祖先希望能够控制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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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平度博物馆收藏的“伏羲女娲怀抱天地灯台”的台座。

作者:王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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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王晓强丨平度博物馆一件国宝命名之议——从“猴子抱树”到“伏羲女娲怀抱天地”》 发布于2026-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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