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鸡蛋，大概可算作最廉价的日常食品之一了。普通人家如果想维持最低水平的营养，那鸡蛋必定是首选。但在内蒙古建设兵团的食谱上，鸡蛋的地位可与眼下大不相同，至少在二十团是如此。除非逢年过节，一般人员只有病号饭里才能见到一个黄白相间的荷包蛋，令那些在荒原上战天斗地的健康的人们垂涎。其他时间里想吃鸡蛋，那办法不外乎两种，其一当然是买，其实那时候，独贵塔拉附近老乡的鸡蛋不过才卖四五分钱一个，可这四五分钱一个的鸡蛋，对于我们这些月收入五六元钱的兵团知青来说，在大部分时间里，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第二种办法要古老一些，那就是用实物去和老乡交换，用什么换呢？兵团知青的财产除了身上穿的，基本上一贫如洗。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最可行的，事实上也是最经常采用的，就是无可奈何打开自己从家乡带来的木箱或柳条箱，翻拣出当下还不太需要的一点衣物，——夏天是冬装，冬天是夏装，有时也就是身上当季的衣装了。偷偷溜出营地，跑上几里路，然后怀揣着十个八个鸡蛋和彻底排空的肠胃，找一个班排长和连长指导员不易碰到的僻静地方悄悄地解决掉。这使老饕们常常在换季时遭遇无衣可穿的尴尬，可是在人类的各种需求中，吃显然是第一位的，记得大哲费尔巴哈说过，“当一个人的胃里没有食物消化的时候，德行也就不存在了”，更何况外表的一点尊严和风度？
就在这“蛋以稀为贵”的日子里的一个下午，正是黄河开始流凌的季节。我当司务长的老乡李光富突然到我工作的修理车间找我，他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对我说
“今天傍晚你带两个挎包，到独贵大路边上的小树林那里等我”。
说完就匆匆离去了。他没有说是什么安排，但既然让我拿着挎包等候，一定是好事。那时来自黄河北岸的包括邮件在内的后勤供应已暂时中断，漫长的冬天刚刚开始，连里伙房储藏的梁外买来的羊肉现在还吃不成，它们被堆放在库房里，除了几个节日会餐，剩余的要等到春暖燕来，发出一股刺鼻的霉味时才能送到我们嘴里。
说起来我和司务长不仅是同乡，还是一条街上长大的发小，他初当司务长的时节，还没学会怎样做一个“好干部”，所以很关照我这个发小和其他几个老乡，知道我们经常食不果腹，所以常常找机会“不违反原则”地接济接济我们，使我至今忆起，还心存感激。作为司务长，他通常并不亲自搬运东西，都是一个姓张的天津上士，赶着一辆我们叫作“连吉普”的小驴车运送连里的物质给养。那天大概上士出公差不在连队，所以司务长亲自出马。
初冬时节，天已经黑得很早，我下班后匆匆吃过饭，又多借了一个挎包，就独自一人沿着连队西边通向独贵镇的沙路，来到约定的地方等候司务长。大约七点，在昏暗的暮色中，我看到一个挑担的人从独贵镇向我走来。近前一看，正是司务长，看到我后，他气喘吁吁的放下肩上的担子，我定睛一看，心里不禁一阵狂喜，原来司务长挑的并非我原先揣测的土豆之类的东西，而是满满两筐新鲜的鸡蛋！剩下的事就不用他吩咐了，我把随身带来的两个军挎包装得满满的，心里直后悔为什么没有再多带一个挎包！
看着司务长弓腰挑着担子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开始考虑如何处置数量如此“巨大”的两书包鸡蛋，这两包鸡蛋，我在黑暗中没有细数，可怎么也得有四五十个！直接拿回宿舍去是根本不可能，那太容易引起班排长的怀疑，不用说是挖的连队伙房的墙脚，就是自己贸易来的，在当时也可能受到指责和批判，因为这是可以归到怕苦怕累的修正主义思潮的范畴里的。思量再三，我决定先找个地方藏好，然后再和那帮哥们儿“分批密裁”。
藏匿的地点就在我的宿舍的正前方，那时候，大道的南面就是连绵的沙丘和灌木丛，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库布齐沙漠，我选了一个标识明显的方位，那是一个平缓的沙丘，上面歪歪斜斜地长着三棵两米多高的小树，我在东边两棵中间的位置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四五十个鸡蛋统统放了进去，然后用沙土掩埋好，怀着愉快的心情，找我那帮铁哥们报告喜讯去了。
鸡蛋宴订在次日的晚上，地点在营地东头职工宿舍的宁师傅家。晚饭过后，我们一行五六个人，还是背着这两个挎包，在大家对我的钦佩和赞扬声中，冒着寒风，踏上了“挖宝”的征程。
到达头天埋下珍宝的三棵树后，我用手掌量了量两棵树之间的距离，十分有把握的指挥挖蛋小分队开始“起货”。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我们挖到那个应该触到鸡蛋的深度时，那些可爱的小家伙却没在那里！也许夜间的风把砂层加厚了？再往下挖！于是哥儿几个又是一阵忙乱，可手指尖还是没有那种期待已久的光溜溜、硬梆梆的质感。这是怎么回事？先前撅着屁股挖得热火朝天的伙伴们开始疑惑了。
“你是不是记错了地方？是这三棵树吗？”。
有人开始四周转了起来，试图发现其他地貌相似的地点，有人甚至跑到另一道沙丘的灌木丛里另辟蹊径地干了起来。但是结果都是一样，那些穿着粉色盔甲的小精灵很好地隐藏在沙丘下我们没有触及的某个位置，我们的手指始终没有捕捉到它们的踪迹。
后来有一个聪明的家伙提出了一个假设，他认为当时天色已晚，我很可能是走到另一片沙丘去了，于是在他的建议下，我们心情沮丧又怀抱希望的回到我和司务长会合的地点，让我从那一点按原路重走一遍，试图找出我方位判断上的错误，可是结果我更加确信我记忆的精确无误。重新回到三棵树后，大家带着已经降温的热忱和困惑又四处挖了一阵，最终还是满头大汗的接受了失败的事实，垂头丧气的走下沙丘，和来时不同，归途中他们无情地倾泻了对我的讽刺和埋怨。
严冬来了，对我们机运连来说，冬季意味着一年中最繁重的运输任务，在饥肠难耐时，我们仍然用五花八门的东西和老乡换回鸡蛋和其他果腹的土产，那批逃遁的蛋带来的沮丧也很快被忘记了。只有在晴朗的日子里，当我在去车间的路上不经意的向库布齐望去时，会远远看到宿舍正前方那三棵小树，在大漠永不停歇的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光秃秃的枝丫。这时候，关于那些鸡蛋诡秘去向的困惑就会再次出现在我的脑中。唉，鸡蛋，可爱的鸡蛋，狡猾的鸡蛋，失之交臂的鸡蛋，你们去了哪里？
可是命运注定我还要和这些蛋们再次相遇。
蒙古高原的严冬终于消退了，黄河的坚冰开始融化，风沙开始肆虐，这就是内蒙古的春天！终于，沙风在五月意犹未尽地停了，黄河也开始汹涌的奔流，天气骤然暖了起来，太阳的轨迹也日渐拉长，晚饭之后，我们又可以坐在宿舍的门口，眼望着浩瀚无边的库布齐，在“晚汇报”之前，再享受一会儿轻松惬意，或者是乡愁氤氲的黄昏时光。
就在一个这样的时刻，正当我们坐在宿舍的门前，正当我们眼望着无边的沙海，正当我又一次不经意的把目光掠过那神秘而又诡异的三棵小树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三头身形矫健的黑色猪仔，正在东边两棵小树之间起劲的拱着地面！看到它们那欢快有力地摇动着的尾巴，就知道它们一定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正在此时，女宿舍那边也有人发现了这个景象，几个女生饶有兴趣的跑了过去，女生和猪仔形成一个松散的圆圈，一起围着那个神秘的所在忙碌着，女孩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和猪仔兴奋焦躁的呼噜声混成一片！没过几分钟，这个团体中间爆发出了一片惊讶的尖叫声，我们也被这叫声吸引着，向沙丘跑了过去。
就在那个竖立着三棵小树的沙丘上，就在东侧两棵的中间位置，三头小猪的鼻头下，是一堆残破的鸡蛋，已经变黑的蛋黄从破碎的蛋壳中流了出来，和猪鼻子拱起的沙土混合在一起——小猪们还在继续努力地用它们千万年进化获得的有效工具，奋力地向地下拱着沙土，并不时发出胜利的噜噜声。
哥儿几个看着这个景象，目瞪口呆，一阵面面相觑之后，和严冬一起消失的懊恼和沮丧在这一刻全部回到了心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竟然就是这沙丘，就是这棵树，那鸡蛋哪儿也没去，就静静地待在沙土下面，怀抱着对我们的嘲笑，一动不动的熬过了严冬，最后成了这群猪的餐后小吃！
像去年秋天的那个傍晚一样，我们又一次垂头丧气的走下沙丘，向营房走去，只是这一次，受到嘲笑不再是我一人，所有那些参加过挖掘的哥儿们，都感到受到了嘲弄。
当我们重又在宿舍门前坐下来后，有人开始分析起整个事情的始末，这使我们从头回忆起那个深秋的傍晚开始的故事，说着说着，大家都开始笑了起来，这笑声里面包含着复杂的感情，因为这是一个滑稽又悲哀的故事，这可是20世纪70年代的鸡蛋！满满两书包鸡蛋！这笑声里当然包含着对我，对我们这几个笨小子的嘲笑，引来了旁边几个班的不解的目光，幸而当时没有干部在旁。
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我会错过了我埋藏鸡蛋的位置，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些做贼心虚，没能镇定冷静的判断分析，而且特别愚蠢的是，为什么第二天，第三天不能再来发掘一次，两次，三次呢？可是事到如今又一想，如果我那天真的找到了那些鸡蛋，那么它们不仅早已被我们消化，而且早已完全从我们的记忆中不留痕迹的抹掉，谁会记得一生的某个时刻吃过的几个鸡蛋呢？即使是兵团时期的“珍稀”的鸡蛋，然而，这些鸡蛋却和我开了个玩笑，从而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作者：张高秋
原作出处：漂来的城（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8.17）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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