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学校接到紧急通知：立即下乡“支援三秋”，要赶在霜降之前。
动员会上，尹老师刚说到本次支农的意义及紧迫性，我在下面就打开了喷嚏；接二连三没止住，老师就皱起了眉头——咱估计，他一定想起了我那个“肺气肿”。
也恨自己的不争气。可就是忍不住，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的病情，一年前老妈已对尹老师和盘托出，导致了别人下乡我放羊。这次我坚持下乡、拒绝照顾，他反倒坚决不同意了。是认定在社员家中煎药不现实？会给班上、给他这个班主任添乱？抑或还有其他的通盘考虑？
咋勾兑的不详，但很快就给找了个杂活儿：到校图书馆帮忙。
明白了吧：之所以要交代咱的“崂山二日游”，就是因为加剧了肺气肿；而加剧了肺气肿，又直接引发了班主任的特别关照，导致了仍不能下乡而留校劳动。
一番铺垫像铺就了长长的红地毯，命运，替我迎来了无言的老师——图书馆。
“支援三秋”的大军刚离校，我就去了校图书馆。但似乎未予重视，可有可无，自然也谈不上会受到欢迎。就感觉那门槛有点“高”，迈进迈出脚底得轻着点儿。
刚要动《二十四史》，“你放着吧。”——叫那位管理员给制止了。转身想擦干净厚厚一本“校史”的封面。“那个也别动。”遂按她要求放下了。又瞅见了案子上的《图书分类目录》和《借阅登记簿》，才拿起，身后竟来了句“放回原处”！
不是叫咱来帮忙吗？咋啥都不让动？图书固然神圣甚至“圣洁”，可咱也不是祥林嫂呵！这是在祭祀？烛台不让摸，酒杯碗筷也不让动，担心不干不净亵渎了神圣？
这位管理员都称她“老师”，某种程度上是出于敬重：前校长张子石的夫人也即“康老”的儿媳，自是不比寻常。康声名显赫，党内资历能追溯到苏联建政之初，荫庇之下，对她多少也有点儿敬而远之——此前每来借书，我都客客气气陪着小心。
好在来图书馆劳动，端的是项美差，倒不是“逃避”了下乡，而是得以接触到人类知识的宝库。再说了，林教头雪夜上梁山，乃形势使然，又不是冲着那小人王伦。
对，别太主动。工作不是首位的，凡事先请示，才是首要的。
说了算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不就一位慈禧老佛爷？
果然，毕恭毕敬一请示，太阳出来了，她脸上放晴了。
顿觉一身轻。干活，开干。
边走向那一排排书架，边默想着如何多快好省地完成任务。
“没看见鸡毛掸子吗？”她在身后提醒。
“用那个不过是灰尘搬家。得用抹布，拧干了湿擦。”
“哦，抹布在窗台上。”
“看见了，我在找脸盆，拿脸盆去茶炉接水。”
“哦，行。也交代清楚了，你看着办就可以了。”她在一进门那三抽桌上誊抄着什么，头都不抬，但语气明显柔和了下来：“去茶炉，小心别烫着。”
投入、产出，大多是成正比的：谦卑、尊重赢得了宽松的工作氛围。
接下来就先公后私或曰公私兼顾了。
先去擦拭《二十四史》。一摞摞檀木小匣子，各册名称一律苍绿色楷书；寥寥的几笔嵌金线装饰，勾勒在光洁圆润的匣边——高雅而厚重，过足了眼瘾又掂量了岁月。
轻拿轻放，想象是在搬动历史：倘是变更了次序，比如把元朝拿到了大明之后，让蒙古、女真两下子开打，该多有趣！但如此一来还有大明么？宋朝岂不一路延伸了过来？可没了蒙元的坐大，辽与西夏崛起了，大宋的国祚能否延续至今，又是个问号……
历史，是无从假设的。
不由得就遥想天外、遐思万里：王朝更迭、历史演进，到底是谁在推动？
君王？民众？还是冥冥中有一位创造者——上帝？
学校的《二十四史》似不完全，在我的想象中，当是卷帙浩繁；但不管怎样，摩挲过，相当于虔诚的朝拜，已经相当饱足了。
接下来，边擦拭书架，边地毯式搜索《叶尔绍夫兄弟》。
那是本苏联长篇小说，几年前中译本刚一发行，即引发轰动，还改编成了话剧。作者柯切托夫，此前他的《茹尔宾一家》几乎家喻户晓，初中就读过，非常精彩。
眼下，为什么偏偏钟情于那“叶尔绍夫”？
班主任尹士午老师在政治课上说过，那是本“坏书”。人呵，无不喜欢猎奇：越是不让你看，越是心痒难耐。初中班上女生传阅《红楼梦》，在一定程度上，真得“归功”于禁看——你不禁还好，一禁就勾起了兴趣。
那书本早已公开出版，赶上了中苏论战愈演愈烈，下架了；可偏又“内部发行”了所谓“黄皮书”供批判参考，自然吊起了更高的胃口。
很快就叫我找到了。没声张，下班时抱起了一摞破损的旧书，请示说拿回家粘贴，同意了，于是装进了空书包——你没猜错，“叶尔绍夫兄弟”叫咱夹带回家了。
连夜跳行跳页地翻，看完了，第二天原璧奉还。
尹老师说是“坏书”，究竟是冲着哪一方面？我一头雾水。
那书热切地歌颂了斯大林，咱这边的“九评”，篇篇都在维护那位苏共领袖。
大处着眼，还真不是本“坏书”——即使按当时的标准。
肯定了工人阶级能自动修补社会生活中被扭曲、破坏的部分，能从饱受战争创伤的痛苦中擦干眼泪站起来，还肯定了斯氏的工业政策，意识形态跟咱这边，也完全吻合。
回想尹老师的几次讲课和身边的现实，好一顿琢磨，总算大体明白了：原来中方强烈的不满，并非反对计划经济、国企做大，而是“赫秃子”的撕毁合同、撤走专家，在中国遭遇百年不遇“自然灾害”之际，抽楼板、卡脖子，落井下石。
父母所在的海院，也撤走了苏联专家，跟那位“诺夫”还是“斯基”的留念合影，一直就压在家中玻璃板下面。论起私交，双方的依依难舍已做了说明。
“坏书”的结论下得挺勉强，无非气势上不能输、从上到下保持一致而已。
分类整理、修补旧书过程中，又发现了另外的“兄弟”——《卡拉马佐夫兄弟》。
那书从没读过，但作者的名字早就听说了，挺长，也叫个啥“斯基”。这位“司机”的一部小说《白痴》改编成了“文明戏”（话剧），30年代在青岛一炮走红。女主角是一位前“校花”后“名媛”，多才多艺，颜值又高。正值沈鸿烈主政“特别市”青岛，就有了个讲话，说是伤风败俗云云，一时满城风雨。
这段轶闻，是家母文德女中的闺蜜刘淑云转述的，小时候她常来我家。
出于好奇，《白痴》也成了搜捕目标，居然也没逃过咱的法眼。连同《卡拉马佐夫兄弟》，叫我夹带回家中窝藏了3天。
《白痴》的女主角周旋于三四个灵魂丑陋、心怀不轨的男人当中，自是会有些玩世不恭、逢场作戏，但作品立意，旨在揭露帝俄时代的腐朽与没落——这跟逼真的表演是否有伤风化，八竿子打不着。沈市长倘果真据此来评价演员，有失公允了。
那女主角后来跟我们家是邻居，其先生乃著名天文学家。抗战胜利家父接管青岛观象台，三顾茅庐才把人家请出山，出任天文科首席专家兼科长。多年来夫妇俩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成就了岛城另一番佳话。
叫那“卡拉马佐夫”一家吓着了：老卡拉马佐夫和他的3个儿子钩心斗角、阴招连连，像一窝盘缠在一起的毒蛇。小说很抓人，把人性的败坏、险恶，赤裸裸呈露到了极致——人心莫测，竟如此地深不见底！
连几无毛病的“叶尔绍夫”都成了禁书，又遑论“卡拉马佐夫”？
同样写人性的《第41个》也叫我找到了。怪不得挨批，大肆宣扬了阶级调和：一女一男，一红军战士一白匪中尉，一押解者一俘虏，双方信仰天壤迥别，却跨越鸿沟在里海荒岛的严冬里，高扬起一面“超越阶级”的爱情旗帜。春天来了，当“现实社会”的一叶白帆驶入大自然的“二人世界”，一切瞬间崩解——她扣动了扳机。鲜血丝丝缕缕漾入了海水，望着那浮沉中“跟海水一样的蓝眼睛”，没忍住热泪长流……
拿早已翻烂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跟《第41个》加以对比，前者未免太过概念化、标签化了；人物色调单一、写得过于完美，反而失其真了。
见咱干活自觉，前校长夫人彻底放心也就不管不问，由着咱边整理边阅读。
仔细粘补着《静静的顿河》，仅用3天时间即粗粗读完。哥萨克的史诗，战争与爱情的一曲悲歌，读来心潮激荡、不能自已。故事主角格里高利，在大时代的急剧变化中“找不着北”了，深陷于矛盾与痛苦之中不能自拔；他时而投奔布尔什维克，时而又倒向白军，
两手沾满了双方鲜血，跟一己所属的群体，却始终无法完成切割。
之所以对那部皇皇巨著感兴趣，一是获得了斯大林奖金（历来官方认同的标志，且视为荣耀），二来政治课上基于反修防修的立场，尹老师曾义愤填膺大批特批，三是上述二者似乎拧巴着——基于此，就益发激起了好奇心。
遥隔万里的一条异邦之河，自此便缓缓流淌进内心深处……
借着粘贴破损，又仔细揣摩一大开张的欧亚地形图，上面标注了重要的历史文化名城。只有地貌结合了行政区划，才内涵丰富能品出味道，留下的印记也格外清晰。
郦道元、沈括和徐霞客，了不起的大旅行家，哪一个不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设若只是行了万里路，而没读万卷书（含地图），照李启亮老师说法：仅一邮差耳。
10天后支农大军回校了，咱也收获满满——
抢读的大多是小说，《最后一个莫西干人》是美国的，《最后一个乌兑格人》是苏联的，都写土著的消失，能对比出迥然不同的伤感与自豪。《斯巴达克》看了3个版本，意大利的被国内奉为经典，早看过。就重点去读了苏联人、美国人所写的另两种：前者大气磅礴，教人联想起苏俄那场波澜壮阔的革命；后者通过七八个贵族青年的旧地重游，表达了各自的感慨，读来愈觉回味绵长。
修补粘贴、分门别类、抄录登记……一应杂活都干了，老师挺满意，但把我累得不轻：在校忙碌是其一，再就是回家之后了，得点灯熬油、快马加鞭连夜速读；对几部“大砖头”（如苏联版《斯巴达克》）的生吞活剥，错过了不少精彩细节，殊为憾事。
图书馆，是个无形且特殊的老师：他不说话，不评价，仅提供知识由着你一己去鉴别，逼迫着你多看多想、独立思考。一般而言他是个好老师，所谓开卷有益吧。
（待续）
作者：王立玮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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