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婉如丨父亲姚文珊:断裂与传承——纪念父亲去世二十周年系列文集(之一)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这组文章,是作者姚婉如在父亲姚文珊去世二十周年之际,写下的一部家族记忆与精神寻访。其父亲于2006年因病离世,二十年后的今天,作者重返鄌郚那片既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也重新翻开父亲遗留下的讲义、手稿与泛黄的旧纸,由此开启了一场迟到的、也是更深的理解。
这组文章由七部分组成:从作者父亲为子女取下的一个个有出处的名字,到那些坐在黑白电视机前看京剧、谈历史的夜晚;从他身上同时并存着的“老夫子”与现代知识分子两种人格,到他一生痴迷的训诂、音韵与上古汉语;从那个始终不善言辞却无处不在的父亲,到一条被时代截断、再也未能完全走回来的学术之路,最后落到那桩关于北京的"如果"与始终未断的师承。这些内容合起来,拼出的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父亲,而是一个曾经年轻、浪漫,曾经怀抱理想,也曾经被命运打碎又重新站起来的完整的人。
贯穿这些文字的是两条彼此交织的线索。一条是断裂——一位青年学者刚刚建立的知识世界,一段正待延续的学术与师承,被一场时代风暴骤然截断;另一条是传承——父亲一生所学、所思、所爱,虽然未能以原来预想的方式延续,却借着名字、音乐、历史观与对未来的期冀,悄悄流进了子女的生命,成为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作者写父亲,既是怀念一个远去的人,也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家庭共同走过的苦难、坚忍与温情。那些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未曾理解的选择,如今在一次次回忆里重新回到心头。文字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替记忆留住父亲,也替一个女儿,说出她迟到的理解与深切的思念。
作者谨以这一组文章,纪念父亲姚文珊先生去世二十周年。
世说文丛将分七到九次予以连载(后续还有作者女儿和弟弟写的相关回忆文章),敬请期待。

自序

父亲姚文珊,于2006年10月16日因糖尿病并发症去世。转眼之间,二十年过去了。
这些年来,我常常想起父亲,也始终为他的早逝感到遗憾。其实,如果当年他能够更加注意身体,稍稍节制饮食,他本可以陪伴我们更久一些。然而,他始终难以管住自己的胃,也难以抵挡美食的诱惑,最终使原本已经不堪重负的身体一点点垮了下来。
如今再回望那些往事,心中除了悲痛,更多的是惋惜、愧疚与怀念。许多话,父亲在世时我没有来得及说;许多事情,我当时也没有真正理解。等到终于想要理解他的时候,他却已经离开我们多年了。
2025年4月,我和妹妹按照原定计划重返鄌郚,参观了鄌郚镇设立的鄌郚乐器建设发展展览中心,又一次走进赵家岭村。鄌郚不是我的故乡,却与我有着特殊的联系。那里既熟悉,又陌生。那里留存着父亲辛勤奉献过的痕迹,也承载着我们这个家庭一段艰难而沉重的历史。
再次站在那片土地上,许多尘封多年的往事,仿佛被山村的风重新吹醒。关于父亲、母亲、家庭,以及那些贫困而艰难的岁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那些原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其实从未真正离开,只是一直沉默地埋藏在记忆深处。
也正是从那次鄌郚之行开始,我萌生了一个念头:把我家经历过的苦难、变迁与日常生活写下来,记录那些即将被岁月掩埋的往事,留给后人。
2026年6月,我再次回到青岛,继续执笔。经过一段时间的整理、回忆与书写,我终于完成了这部回忆录。
回忆录写完了,对父亲的思念却并没有结束。随着文字一点点落在纸上,父亲的身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那些曾被生活遮蔽的细节,那些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话,以及年轻时无法理解的选择,也在一次次回忆中重新回到我的心头。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年了,但他并没有真正从我们的生命中消失。他留在我们的记忆里,留在这个家庭走过的岁月里,也留在鄌郚那片贫瘠而陌生的土地上。
追忆父亲,不只是为了怀念一个远去的人,也是为了重新认识我们共同走过的生活,理解这个家庭曾经经历的苦难、坚忍与温情。许多当年看来平常的事情,经过岁月的沉淀,才逐渐显露出它们真正的分量。
因此,我又想把这些年来对父亲的思念、回忆与感悟写下来,以纪念父亲去世二十周年,也寄托一个女儿对父亲迟来的理解和深切的怀念。
我也已经渐渐老去,所剩的时光不多了。许多事情,如果现在不写下来,将来也许再没有机会。人的记忆会慢慢衰退,亲人会相继离去,往事也会在岁月中逐渐模糊。能够留下来的,也许只有这些文字。
愿这些文字替我记住父亲,记住我们的家庭,也记住那些不应被遗忘的岁月。
谨以此为序,献给读者。

一、我们的名字

本章题记: 这一篇从父亲为三个孩子取的名字说起。婉如、訚如、侃,每一个名字都出自《诗经》《论语》,都带着古代汉语的渊源;而“孟孟”“訚訚”“阆阆”三个乳名背后,更藏着殷孟伦、殷焕先两位先生与父亲的学脉联系。作者从名字入手,一点点走进父亲深藏的精神世界——原来父亲一生所学、所思、所爱,早已悄悄写进了孩子们的名字里,成为他留给子女最初也最温柔的遗产。

从小,我们就知道,父亲给我们取的名字很特别,很有学问,都不是随便起的。我们也知道,我们的名字出处不凡。
小时候,我们常常问父亲:"爸爸,我们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什么意思呀?"这时候,父亲就会有些骄傲地把我们的名字和出处讲给我们听。
我的名字叫婉如。它出自《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那是一首写男女邂逅的诗,"婉如清扬"写的是女子清秀美好的神态。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我是家里的长女,也是他的第一个女儿。现在想来,这里面多少带着一点父亲对长女的宠爱吧。
妹妹叫訚如。这个名字来自《论语》中的"訚訚如也"。"訚訚"是一个很生僻的字,在《论语·乡党》中,孔子与不同身份的人说话,有不同的神态:"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后来的解释,大意是和悦而又正直,态度温和,却能够坚持自己的原则。"訚"字在新华字典里是查不到的。
那时候的我们当然不懂这些,我们只是觉得,爸爸给妹妹取了一个特别奇怪的名字。这个名字后来还发生过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妹妹在青岛九中读初二的时候,被选拔参加青岛市初二化学竞赛,获得了全校唯一的一个青岛市化学二等奖。学校召开表彰大会,校长在台上宣读获奖学生的名字,念到妹妹的名字时突然卡住了——他显然不知道那个"訚"字怎么念,犹犹豫豫地念成了"yan"。台下的同学一下子笑了起来,有人大声喊:"这个念'yin'!"校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个生僻的"訚"字,就这样在全校师生面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相比之下,弟弟的名字经历过一次真正的变化。弟弟刚出生的时候,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叫涤非。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为了纪念萧涤非先生——那位与父亲有着深厚师生情谊、也与父亲共同拥有山大岁月的先生;另一层,是父亲自己的心愿——"涤非",也有涤荡那些年月带来的晦气之意。这个名字里,有父亲对老师的敬意,也有他对自己命运的一点期盼。
可是后来"文革"开始了,院子里的孩子们把"涤非"当成了辱骂弟弟的词。弟弟一次又一次哭着回家,非要父亲给他改名字。父亲最后还是依了他。于是,"涤非"变成了后来的侃。"侃"也是《论语》里的字,出自"侃侃如也"。《论语·乡党》中说:"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侃侃"后来成为我们非常熟悉的"侃侃而谈"。小时候的弟弟当然不会想到,他的名字又回到了《论语》。
我们三个除了正式名字,还有各自的乳名:我是孟孟,妹妹是訚訚,弟弟是阆阆。都是重叠音,重叠词,表示亲昵。有趣的是,我们仨的名字从小都被所有人一起喊,几乎没有分开过:"孟孟訚訚阆阆"!甚至在赵家岭村,那里的村民们也都是这样跟着喊。现在我们的老邻居们和发小们都还和以前一样叫着孟孟訚訚阆阆……我觉得很亲很亲。
"孟孟"这个名字也有两层意思。"孟"有排行老大的意思,我是家里的老大。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名字还有一层更加特别的渊源——我的乳名,是殷孟伦先生给我起的。殷孟伦先生是父亲在山东大学中文系求学时的老师,与殷焕先先生并称"两殷"。父亲一生的学术道路,与这两位先生有着非常深的关系。而"孟"这个字,也恰好出现在两位先生的名字中:殷孟伦先生名字里有一个"孟"字;后来我又知道,殷焕先先生的字是孟非。
于是多年以后,当我重新回望这个名字时,忽然觉得它很有意思:殷孟伦、殷焕先(孟非),还有孟孟——三个"孟",仿佛在一个名字里悄悄相遇。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也许,在那个时候,父亲心里确实有着我们这些孩子无法知道的情感。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学脉传承,仿佛通过一个乳名,在我们之间认了亲。
关于殷孟伦先生给我起名字、给我办满月酒的事情,父母在生活稍稍平静的时候,曾经常常提起。现在想来,也许他们一直都在怀念那个还没有掀起波澜的日子。那时候,反右运动已经开展得轰轰烈烈……父亲还是山东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或许,在那场改变命运的运动之初,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后来的结局会是这样惨烈。而我,只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儿,谁也不知道,后来的人生会走向哪里。
弟弟的乳名叫阆阆。父亲曾经亲自给我解释过:"阆,就是门高大的意思。"《说文解字》中也有"阆,门高也"的解释。经父亲的解释,我们似是而非地明白了。这些字,对我们小时候来说实在太深了。我们哪里懂什么训诂,哪里懂什么《论语》《诗经》,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对这些古老的文字如此熟悉。我们只知道一件事:爸爸给我们取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有出处的,而且爸爸知道这些出处。
那时候,父亲的"学问"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就在我们的名字里,就在他随口说出的那些古书、古字里,就在我们每天叫着自己的名字、叫着彼此名字的日子里。所以,我们从小就知道:爸爸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
这也是我从小崇拜父亲的原因。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似乎什么都懂。无论我提出什么问题,他总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让我满意的答案。有时候,答案很简单;有时候,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会牵扯出一个我完全不懂的世界,而父亲总能用我能够听懂的话,把那个世界一点一点讲给我听。
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学问",我只是觉得:爸爸什么都知道。所以,在那个小小的我心里,父亲几乎无所不能。这种崇拜,并不是因为我知道他后来会成为怎样的学者,也不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名字将来会出现在怎样的书里,只是因为在我的童年里,他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最有学问的人。
许多年以后,当我重新翻开父亲留下来的书和讲义,重新看到他写下的一页页文字,我才慢慢明白:原来,那个小时候觉得"什么都知道"的爸爸,真的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很深很深的世界。而我,是从自己的名字开始,走进那个世界的。这个名字,我叫了几十年,直到今天——婉如。
后来,父亲又给我的女儿取了一个名字:舒韵。这个名字,我们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很好听,也很雅韵。至于父亲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我们一直没有真正弄明白。直到去年,有一次我和妹妹又聊起我们的名字,说起父亲为什么会给我们取这些带着古代汉语意味的名字,妹妹突然说道:"舒韵……会不会是爸爸把音韵学和音乐连接在一起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是啊。"韵",是父亲一生所熟悉的"音韵"之"韵";而音乐,又是我后来走上的人生道路。父亲学了一辈子的古代汉语、训诂、音韵,而他的女儿成为了一名音乐教师。那么,"舒韵"这个名字,会不会正是他无意之间,把这两个世界连接在了一起?我们当然无法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们也再没有机会去问他。可是我越来越觉得,这个解释很像父亲。他喜欢文字,也懂得声音。在他那里,语言从来不是没有声音的文字,声音也从来不仅仅是声音。一个字的读音、声韵、意义,都有它自己的来历和生命。
也许,当年他给外孙女取名"舒韵"的时候,心里真的曾经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我们现在只能猜。但有时候,名字就是这样奇妙:它在一个人出生的时候只是一个称呼,几十年以后,却可能忽然向我们透露出一些当年没有读懂的东西。而这一次,我突然觉得,父亲似乎又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我一生所学、所思、所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你们。
我现在越来越明白,父亲给我们取的这些名字,从来不只是几个好听的称呼。那里面有《诗经》,有《论语》,有他一生所学的古代汉语、训诂和音韵,也有他对子女最朴素、最深沉的期望。我们小时候只是叫着这些名字长大,却不知道它们背后藏着父亲怎样的精神世界。而父亲离开我们二十年以后,我才终于开始读懂。
原来,他最看重的那些东西——他一生所学、所思、所爱——早已经悄悄留在了我们的名字里,也留在了我们的生命里。所以,父亲虽然已经离开了二十年,他的世界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我们。我们叫着他给我们的名字,一直走到了今天。而这,也许就是父亲留给我们最温柔、也最深长的遗产。

3_副本.png作者全家合影

作者:姚婉如
作者原创,世说文丛首发;插图由作者提供,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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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姚婉如丨父亲姚文珊:断裂与传承——纪念父亲去世二十周年系列文集(之一)》 发布于2026-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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